楊玄的人頭懸掛在長槊上,沿著山道一路向上。宋軍的旗號隨之步步推進,再無像樣的抵抗。殘存的守軍有的跪地請降,有的丟下兵器遁入山林,再無人敢擋在“劉”字大纛前面。
沿途的村寨寨門大開,男女老幼跪伏在道旁,頭也不敢抬。
當劉義真率中軍登上仇池山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道路兩側跪滿了人,衣衫簡樸,膚色黝黑,多是氐人。
他們有的一臉惶恐,有的偷偷抬眼打量軍容,目光裡帶著畏怯和好奇。一名村中老者伏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散落在地,顫聲道:“秦王殿下……小人等恭迎王師!我等都是順民,從未與楊氏同心抵抗王師啊……”
劉義真勒住馬,翻身下來,上前將那老者扶起,聲音溫和:“老人家不必惶恐,本王此來,只為剿滅楊氏,不為加害百姓。你們既願歸順大宋,從前楊氏如何盤剝你們,一概不作數。回去告訴鄉親們,只要安分守業,王師絕不擾民。”
那老者怔怔地看了劉義真片刻,兩行濁淚便滾了下來,連連叩首:“殿下仁德!殿下是天命真主!自漢末以來,這山上換過多少主人,從來沒有一個大人物這般同我們說過話!從前楊氏收糧收稅,動輒鞭打呵斥……殿下、殿下才是真天命啊!”
周圍跪伏的百姓也跟著連連叩首,一片低聲的感激與啜泣。劉義真溫言安撫了幾句,轉身重新上馬時,神色卻己悄然冷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轉著一個念頭,這仇池山,是不能再讓氐人聚居了。楊氏據山二百年的根基,就在這些世代生於斯長於斯的氐民之中。
只要這座山上還有一個以楊氏為主心的族群聚落,便遲早還會有一個新的“楊氏”冒出頭來,憑險割據。他治下的大宋,絕不能留下這樣一個隨時可能再生割據的孤懸之地。
他低聲喚過身邊的書記官:“記下,等戰事平息之後,仇池山上的氐民,分批遷往關中、漢中安置。記入官府戶籍,分與田地耕牛。留少數老弱,由官府供養。仇池山不設縣治,只設軍堡,駐兵把守。”
書記官飛快地記下,劉義真沒有再多看那些跪伏的人群,撥馬向上走去。
沒有楊氏據險而守,仇池的兵卒在宋軍面前根本算不上對手。這些常年在山中勞作、勉強湊起來的部族兵,既沒有精良的甲冑,也沒有嚴整的陣列,遇上王鎮惡帶出來的精銳步卒和薛安都手下那幫如狼似虎的廝殺漢,只是一觸即潰。
更何況他們的軍心早己在“天崩地裂”的恐懼中瓦解乾淨,因此宋軍攻上山頂,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阻礙,只遇到一些零星的抵抗。
劉義真踏上仇池山頂時,王鎮惡己率軍封鎖了宮門,甲士林立,宮牆後傳來零星的哭喊與呵斥聲,卻無一支像樣的軍隊再出來抵抗。王鎮惡迎上前來,抱拳道:“殿下!末將己攻破王宮,楊盛及其親眷,盡數擒獲!”
劉義真點了點頭,大步走入王宮大門。
正殿臺階下,五花大綁著一名老人,正是楊盛,他己年過五旬,兩鬢花白,一身狼狽,再沒有了據山稱雄的威嚴。
見到劉義真走近,他腿一軟便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秦王殿下!老朽有眼無珠,不識天命!殿下,老朽願降!願舉族歸附大宋,願將仇池山的一切都獻給殿下!只求殿下饒老朽一條性命,饒子孫性命!”
劉義真看著跪伏在地的楊盛,語氣平靜:“楊盛,本王兵臨城下之日,遣人喊過話。三日之內,開寨出降,本王尚可留你楊氏一條生路,那時候你去哪裡了?”
楊盛語塞,他只是連連叩首:“殿下!老朽糊塗!老朽豬油蒙了心!求殿下開恩,看在我們楊氏這兩百年來——”
“兩百年?”劉義真打斷了他,“楊氏據仇池山,己歷十數代。這二百年來,中原群雄換來換去,你們楊氏左右逢源,誰強附誰,誰弱欺誰。前番五路伐關之時,你出兵襲擾我大宋梁州,那時候怎麼不想想‘兩百年’?本王興兵來討,你據險頑抗,那時候怎麼不想想‘投降’?”
“現在才想起‘投降’兩個字?遲了!”
劉義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聲音淡淡地落下:“押下去梟首,懸於仇池宮門之外,以示西方。楊盛及其子孫,皆處斬;五服之內的,盡數流放嶺南。”
這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楊盛渾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連哭嚎都忘了。
五服之內……那是他的兒子們,他的兄弟們,他的侄兒們。楊盛的大腦中一片空白,眼前彷彿有無數走馬燈掠過。
他分明也動搖過,分明也猶豫過,劉義真用兵如鬼神,旬月便滅了西秦,當年乞伏熾磐何等梟雄,也做了他的階下囚。
他楊盛難道還能比乞伏熾磐強麼?他本可以選擇歸順的,估計現在也能去會稽做客,卻信了兒子的話。
他的目光望向宮門,半晌,終於伏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大王!殿下!老朽——老朽悔啊!”
劉義真沒有理會,王鎮惡站在一旁,看著那伏地痛哭的老人,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朝押送的甲士揮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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