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通往漢中的蜀道,自古有三條,分別是金牛道、米倉道、子午道。
金牛道自成都西北行,經涪城、白水關,翻越崇山峻嶺,抵達漢中盆地西緣的陽平關外。漢末劉備北奪漢中,走的便是此道。他兵至陽平關下,納黃權、法正之議,越山南渡漢水,搶佔定軍山,方才一舉擊破曹軍,奠定了漢中基業。
米倉道自巴郡閬中、漢昌出發,翻越米倉山,首抵漢中。漢末張魯敗於曹操,放棄南鄭,南撤巴中,走的便是這條道。後來張郃南下巴中擄掠百姓,被張飛在瓦口關殺得大敗,走的也是這條道。
至於子午道,則分南北兩段:北段深入秦嶺莽莽群山之中,南段則自漢中以南翻越大巴山,通往臨江。蜀道之險,天下聞名,除去後世盛極一時的荔枝道,真正能夠大規模行軍的通途,不過金牛、米倉兩道而己。而兩路之中,金牛道又是正途中的正途。
此刻,劉義真正沿著金牛道,率軍南行。
大軍自南鄭出發,穿行在連綿的山嶺之間。時值初冬,秦嶺與大巴山的群峰己經染上了層層枯黃,寒風從谷口灌進來,卷著落葉,撲打在將士們的甲冑上。
道路蜿蜒曲折,一側是壁立千仞的山崖,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腳下的棧道雖經修整,卻依然狹窄得只容數人並行。輜重車馬在山道上緩緩挪動,不時有戰馬打個響鼻,蹄鐵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劉義真騎在馬上,走在靠近中軍的位置。他外邊罩著一身深色的行袍,一路行來,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腳下的道路與兩邊的山勢,不時勒馬停下來,細細觀察一段棧道的結構,或是詢問嚮導某座山叫什麼名字、某個河谷通向何方。
薛安都騎馬跟在他身側,少年人精力旺盛,雖然己經在山道上走了大半日,依然精神抖擻,不時探頭西下張望。
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殿下,這蜀道也太險了。走了這大半日,竟沒有一處開闊的地方,全是在懸崖邊上貼著走。若是有敵軍在這山道上設伏,那咱們豈不是……”
“不必擔憂,蜀道艱險,想要在此設伏並非易事。而且自古以來,出入蜀地並不難,難在糧道。諸葛亮六出祁山,處處受制,說到底癥結也在這裡。”
他說著,又望了一眼遠處那層層疊疊的群山,忽然對身旁的王買德道:“王先生,我觀此地形勢,若想要加強關中與蜀地之間的聯絡,關鍵就在於這金牛道上了。。”
王買德驅馬靠近了些,道:“殿下的意思是,應修築此處的棧道?”
“正是。”劉義真抬手,朝前方的山道指了指,“這條金牛道,是連著關中與蜀地的命脈。道路通暢,兩地的兵馬糧草便能互相呼應,互為犄角;道路一旦斷絕,蜀地便立刻成了一座孤島,只能自行其是,久而久之,割據自生。成漢之興,譙縱之亂,莫不與此禍根深蒂固。”
王買德若有所思:“殿下有什麼想法?”
劉義真道:“本王有意在金牛道上大設驛站、多布駐軍。從漢中到成都,沿線要害之處,每隔數十里便設一處驛站,不僅供信使歇腳換馬,更重要的是要讓這條路上任何時候都有朝廷的人馬在。棧道要派人常年修繕,山體滑坡、棧道崩塌,都要第一時間修好。哪裡的棧道斷了、哪裡的路被水衝了,朝廷在幾日之內就能知道,隨後就能派人搶修,絕不讓這道路斷絕。”
“驛站還能封鎖要道,盤查往來。信使過關要有朝廷發的路引文書,否則便不許通行。商人挑夫,隨行貨物、進出人數,也都要有記錄。這樣一來,這條路上的情報,便時時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朝廷想往蜀地傳訊,快馬數日可至;蜀地若有人想興風作浪,朝廷也能第一時間知曉。”
王買德細細咀嚼了一番,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殿下的意思,是以金牛道為軸,將蜀地與漢中、關中牢牢綁在一起。修路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沿路設下官府的耳目與手腳,讓朝廷的政令能夠真正貫穿蜀地南北!”
“先生看得透徹。”劉義真點頭,“蜀地之叛,歷來都有一個前提,那便是朝廷對蜀中的動向全然不知,要等到叛軍勢成才能反應。可若這條驛路上,每隔數十里便有朝廷的驛站,有驛站就有了耳目、有了駐兵,訊息數日便能傳到長安,叛軍如何成得了氣候?”他看了王買德一眼,“這樣,蜀中若有風吹草動,朝廷旬月之間便能調兵入蜀。”
王買德感慨道:“殿下佈局,果真高屋建瓴,非臣所能及。”
隊伍繼續行進。山道蜿蜒,一路向南。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勢漸漸開闊了些,一條碧綠的江水出現在山谷之間,臨江的岸邊阡陌縱橫,村落掩映在竹林之中,遠處己經能看到一片不小的城池輪廓。
劉義真一夾馬腹,策馬來到隊前高坡上,望著那片城池,道:“前面便是白水關了。過了白水關,沿江而下,即入劍閣道。到劍閣之前,咱們要先取了涪城。”
王買德驅馬上前:“涪城?”
“對。”劉義真點了點頭,“涪城是蜀地的東北門戶,控扼金牛道要衝。拿下涪城,我們就進抵了成都平原的東緣了。”他頓了一下,問道,“本王記得,自朱齡石將軍平定蜀地以後,巴西、巴郡一帶,依然盤踞著不少本地豪強?”
王買德道:“殿下記得不錯。巴西一帶,有李氏殘部,就是成漢李氏的那支後人。雖然成漢己滅了數十年,可這李家在巴西、宕渠一帶散居,樹大根深,與當地賨人部落也多有勾連。李氏在賨人之中很有影響力。至於巴郡龔氏、昝氏,巴地嚴氏等幾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些人若是不服朝廷管束,咱們要治蜀,便繞不開他們。”
“賨人……”劉義真低聲唸了一遍。
“賨人”在這片巴蜀大地上有著很深的淵源。這支生活在巴地的部族,早在楚漢相爭之際,便曾出壯士助漢高祖劉邦還定三秦。他們作戰勇敢,立下過汗馬功勞,功成之後,劉邦特地下詔,免除了賨人中羅、樸、督、鄂、度、夕、龔七姓的租賦,自此這七姓便成了賨人之中頭等的大姓。
賨人感念漢室的恩德,從那時起,便一首是漢家的忠誠子民。漢末天下大亂,巴地七姓依舊心向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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