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說完後緩了緩氣息:「趙尚宮幾次想拜見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見。」
「讓陸炳進來。」
黃錦立刻趨步出傳,很快,一道身影分開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錦簾與外殿瀰漫的香菸,穩步踏入。
來人身材極高,肩背寬闊,將一身鮮亮的蟒袍撐得稜角嶙峋。面色是久經風日的赭紅,雙目沉靜,卻偶有精光如電石火般掠過。
他行動間步履沉穩,竟有種鶴涉淺水般的從容與警覺。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萬歲。」他的聲音不高,卻渾厚如鐘磬,在寂靜的宮舍內沉沉盪開。
「免禮吧。」嘉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賜座。」
所謂座,不過是一個稍厚實的明黃蒲團,置於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處,已是無上的殊榮,嘉靖待他,終究與別個臣子不同,那層自幼同飲一乳。相伴長大的情誼,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炳再拜謝恩,方斂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陸經近來如何?」嘉靖開口,問的竟是陸炳的長子,那孩子自幼體弱,去歲一場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陸指揮使的一樁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紳,四處尋醫求藥送至京城。
陸炳赭紅的面容上波瀾不驚,隻眼底極深處,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哀痛掠過。
「勞聖上垂詢,犬子尚可,還在將養。」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失子之痛,他親身經歷過數次,那種鈍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難以體會萬一。
而且陸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個,存留二人,如今眼見著又要去一個。
靜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陸炳剛準備開口匯稟,嘉靖便再度開口,語氣卻已恢復平日的淡漠高遠,彷彿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
「過幾日,朕讓陶仙師擇個吉日,晉封陸經為錦衣衛指揮使吧。」
話音落下,精舍內一片死寂,黃錦低垂的眼皮下,閃過震驚,陛下對陸炳真真是沒話說。
錦衣衛指揮使,那是權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給一個臥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許只是為了沖喜?
縱然如今只是虛銜,可這份恩寵,已經是駭人聽聞的隆眷了。
畢竟如果陸經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冊封,陸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錦衣衛整整兩代人?
陸炳端坐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緩緩離席,重新伏跪於地。他的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聲音比方才更沉,帶著一種壓抑的。複雜的震顫。
「陛下…陛下天恩浩蕩,臣……臣父子,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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