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沒白死,這一片大多數人家都沒來得及搶出自家的田契,而府衙存放的魚鱗圖冊、田畝底檔,也因衙署浸水大半損毀。
也就說,許多地現在根本無法證明是自家的了,就連賤賣的資格都沒有。
那男人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艱難的站起身朝著車子走了過去,人都死光了,留下地有什麼用?
“這兄弟聰明啊,田契有吧?”
“有…”那人從懷中掏出層層麻布包裹著的油紙,裡面是幾張契紙,也是他一家的命。
油紙包得嚴實,沒有進水,但田契傳了幾代人,邊角糜爛,原本工整的官府朱印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周遭流民紛紛側目,有人羨慕,有人怨恨,更多是想著,一會兒借些,借不著就偷就搶。
管事俯身掃了兩眼,伸手一把捏住契紙邊角捻動:“印色淺淡、邊角破爛,誰知道是不是多少年前的廢契,如今地界早被大水衝改,河道移位、圩堤崩塌,舊契還算得什麼數?”
那人伸手死死攥住契紙另一端,聲音沙啞:“是上等的三畝肥田,全村人都能作證,絕不會錯!”
“哼。”管事冷哼道:“你說了可不算,劉家村,我怎麼記得劉家村的圖冊和田畝底檔都被泡壞了,無檔可查、無簿可核,還相當上等田賣價,太貪心了吧。”
“你…我不賣了!”
管事也不急,直接鬆手笑道:“賣不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這兒的規矩就是,老舊殘契,又沒有官府圖冊對照,只能按次一等折算願意就立刻畫押領糧,不願意就滾,我家可不幹強買強賣的勾當。”
那男人雙目發紅,直突然湧出了力氣,仔細的將田契包好,而一旁的流民百姓不願意了,紛紛叫罵黑心。
畢竟這人換不到糧食,他們也就沒地方借了,當然不滿意。
但管事的絲毫不在意,自古以來都是捱餓的著急,還是沒餓狠了,要不什麼價格不賣。
果不其然,片刻後那男人又回來了,這次管事沒有多說什麼,只按照他所言寫了契據,就在那人顫抖著手簽字畫押時。
“且慢。”
一隻骨節分明手心帶著粗繭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凝令人信服的力道。
管事皺眉望去,只見是一個揹著藍布包裹身材較高但有些乾瘦的人,模樣衣著就是普通農戶人的樣子,但神態氣度卻是非常懾人。
管事想了想拱手道:“閣下是?”
海瑞並不理會他,只沉聲道:“朝廷早有明令,災年平糶,米價官定,且凡趁災賤買民田、囤積居奇者,按律嚴懲,抄沒入官。
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府城門口公然以糧換田,十倍壓價,兼併民產!”
管事見來者不善而且張口就引經據典,揮手攔住要圍上來的家丁護衛。
“閣下所言有理,受教受教,我們不賣了,這就走了。”
管事口頭上放的低,但神態上卻是倨傲,他猜到了,這是來赴任的官,這段時日,姓張的瘋了一樣,府裡縣裡,多少官吏都被問罪罷免,朝廷肯定得安排人補缺,
但官又如何,糧食我們可以不賣,但這群流民可就連最後的希望也都沒了。
千年田八百主,買賣也要管,可以,就怕你們拿不出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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