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 “咔嗒” 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動靜。周璽背對著她站在書桌前，指尖夾著支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彈。
桌上還散著幾片碎瓷，是剛才摔的茶杯，瓷片邊緣沾著未乾的茶漬，狼藉地攤在素色桌布上。
“你還知道回來。” 他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磨過砂紙似的裹著壓不住的火氣，菸蒂在指尖微微晃了晃，“沈家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到我這兒，說你把沈澤言開了瓢，還誣告他嫖娼。周懿，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懿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半分怵意也無：“我沒誣告。他跟許曼滾到一張床上，是我親眼撞見的。我砸他一下，算輕的。” 話說得又脆又硬，尾音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怒意。
“親眼撞見？” 周璽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個死結，腳步重重踱過來，西裝袖口掃過桌沿，帶得碎瓷片輕輕一碰，叮地響了聲，“就算他真做了混賬事，你就不能回來跟我說？非要當場砸人、報警舉報？鬧得滿城風雨，你臉上很有光？”
“我為什麼要忍？” 周懿抬著眼，眼尾還泛著點紅，語氣卻又硬又衝，下巴抬得老高，“他敢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爸，換作是你，你能眼睜睜看著別人騎到你頭上拉屎？”
“你……” 周璽被她噎得一滯，指著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半天沒吐出後半句，末了狠狠轉身，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瓷缸被按得 “咚” 一聲響，“沈家放話了，要你親自去醫院給沈澤言道歉，賠償醫藥費，婚約的事照舊，不然就走法律程式，告你故意傷害。”
“做夢。” 周懿想都沒想就回絕，脖頸繃出纖細又倔強的弧線，“道歉不可能，婚約更不可能。他想告就讓他告，我周家還怕他沈家不成？大不了法庭上見，我正好把他出軌的證據擺出來，看看誰更丟人。”
周璽盯著她看了半天，女兒這副寧折不彎的樣子，活脫脫是自己年輕時的翻版。他心裡的火氣像被涼水澆過似的，慢慢散了大半，只剩點化不開的無奈。他當然知道沈澤言理虧，剛才沈家打電話來興師問罪，他半句軟話都沒說，只是嫌女兒做事太莽撞，沒留後路，生生把自己也架在了火上。
他嘆了口氣，周身的冷意褪了些，走到周懿面前，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嗔怪：“你啊，就是太沖動。還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女人家主動去和男人談婚事，本就是非常掉價的事情，這事你做得不對。萬事有家裡給你撐著、給你處理，你這樣貿貿然跑去找他，要是他身邊有旁人幫襯，你一個女孩子家，真要是受了傷怎麼辦？你要你媽媽，晚上怎麼能睡得著覺？”
周懿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衣角，剛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橫勁散了大半，沒再反駁，心裡卻像揣了團暖乎乎的棉花。
周璽看著她垂著眼的模樣，語氣又軟了幾分，話裡帶上點嗤然的不屑：“不過話說回來，那沈家的小子就是個廢物，品行不端不說，還做出這種齷齪事，根本配不上我的女兒。原本我看著兩家門當戶對，想著你嫁過去，有我和你兩個哥哥給你撐腰，斷不會受委屈，可現在看來，是我高看沈家了。”
他頓了頓，臉色冷了下去：“你奶奶生病這麼久，沈家人從頭到尾沒露過面，連句像樣的問候都沒有，這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這樣的人家，不嫁也罷。這婚事必須處理掉，你不用管了，我會讓你大哥去對接沈家，把退婚的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讓他們拿捏半分。”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是撐腰也是叮囑：“不過，要記住了，下次再遇上這種事，先跟家裡說，別一個人橫衝首撞的，別讓自己身處險境。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媽和你奶奶、你哥哥們怎麼辦？”
“我當時氣昏頭了。” 周懿的聲音低了點，腳尖輕輕蹭了蹭地板，眼眶微微發熱，“我本來是想跟他定婚期，給奶奶沖喜的。結果一推開門看見那場面，我實在忍不了。”
提到老太太，周璽臉色又沉了沉。他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煙盒，才開口道：“婚事，你徹底不用操心了，我會親自跟沈家老爺子掰扯清楚，是他孫子對不起我們周家，退婚理所應當。打人的事，我會讓法務去對接，該賠的錢我們賠，但道歉絕不可能。沈家要是識相，這事就這麼了了；要是不識相，非要鬧大，我們周家奉陪到底。”
周懿抬眼看他，鼻尖一酸，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爸向來嚴厲，從小到大沒少罵她任性莽撞，可真出事了，永遠是第一個站在她這邊，替她扛住所有風雨的人。
“知道了。” 她悶聲應了一句，又梗著脖子補了句，“錢我自己出，不用家裡掏。是我惹的禍，我自己擔著。”
“廢話。” 周璽瞪她一眼，眼底卻沒半分火氣，反倒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你惹的禍，難道還要我給你擦屁股？自己的賬自己算。但記住今天我說的話，凡事有家裡，別再一個人扛著。真出點什麼事，你奶奶那邊怎麼交代？她還在病床上，經不起半點刺激。”
“嗯。” 周懿點點頭，乖乖應下，沒再像剛才那樣針鋒相對地頂嘴。
“行了，出去吧。” 周璽擺擺手，轉身走回書桌後，語氣緩和下來，“去看看你奶奶，沈家那邊有我和你兩個哥哥呢，翻不了天。”
周懿轉身拉開書房門，剛走出去，就看見林淼淼蹲在廊下臺階上，手裡揪著半花園裡的草，正一臉擔憂地往書房方向望。看見她出來，林淼淼立刻把草一扔，蹭地站起身，快步跑了過來：“姐，怎麼樣？舅舅沒罵你吧？我剛才在外面都聽見裡面動靜挺大的，嚇死我了。”
“沒什麼事。” 周懿扯了扯嘴角，壓下眼底的酸澀，語氣放輕鬆了些，“我爸說了，沈家那邊他和我大哥去處理，婚退定了，不用我道歉，也不用我出面。”
“那就好那就好。” 林淼淼鬆了口氣。
倆人正說著，傭人張媽匆匆走過來，腳步放得急卻輕，臉色帶著點慌：“三小姐，淼淼小姐，老夫人醒了，剛才還唸叨著您，說想見見你，讓你過去一趟呢。”
周懿心裡一緊，連忙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又對著廊下的玻璃窗飛快掃了眼自己的臉色，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委屈和狼狽都壓下去：“走，進去看看奶奶。”
她抬手輕輕抹了下眼尾，把那點紅意壓得乾乾淨淨，轉眼又變回了那個張揚明亮、無所畏懼的周家三小姐。至少在奶奶面前，她得好好的，不能讓臥病的老人再為她牽腸掛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