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輕手輕腳走進臥房，屋裡只點了盞床頭燈，光線昏昏沉沉的，將傢俱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老太太靠在墊高的枕頭上，眼睛半睜著，眼皮耷拉著，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看見有人進來，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
“奶奶。” 周懿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且粗糙，佈滿了皺紋和老年斑，骨節突出得硌手，“我在呢，大家都在呢。”
老太太指尖顫了顫，慢慢攥住周懿的手，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渾濁的眼神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看，看了好半天，像是努力辨認著什麼，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嫵嫵……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在學校裡吃的不好？怎麼不給家裡打電話，讓你哥哥接你回來…… 家裡給你留了好吃的，都是你愛吃的桂花糕。”
周懿的動作猛地頓住，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她抬頭，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周嫵，姑姑手裡端著參湯，身形晃了晃，手裡的湯碗差點沒端穩，眼眶瞬間紅了，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上，哽咽得說不出話。
周懿心裡清楚，奶奶這是記憶錯亂了，她和姑姑周嫵長大有七八分相像，如今老人家眼神不好，意識也開始模糊，竟把自己認成了姑姑。而她更清楚，曾經那個和周家老爺子並肩出入商場、雷厲風行的女強人，生命真的要走到盡頭了，連最親近的人都認不清了。
緊隨其後的時牧徵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周嫵的胳膊，將她輕輕擁進懷裡，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安撫：“沒事，媽只是記錯了，別怕，有我在。” 他的聲音沉穩，卻難掩眼底的心疼，緊緊摟著周嫵顫抖的肩膀，給她支撐的力量。
周嫵靠在丈夫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越流越兇，卻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驚擾了病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攥著周懿的手，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便耷拉下來，呼吸漸漸平緩，像是又睡著了。
周懿剛鬆了口氣，準備輕輕抽回手，老太太卻又突然睜開眼，眼神依舊渾濁，嘴裡喃喃道：“懿懿回來了沒？我怎麼沒看見我的乖孫女……” 周懿連忙湊上前，輕聲應道：“奶奶，我就是懿懿，我在這兒呢。”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說話，可沒過片刻，又突然看向周嫵，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和心疼：“你妹妹嫁到秦家過得不好嗎？你和你哥哥去把她接回來。你去，你快去，叫上你哥哥，咱們不要他秦家的權勢，咱們周家自己也能站起來，絕不讓我的女兒受半點委屈……”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周嫵的哽咽聲也停了，她和時牧徵對視一眼，眼裡滿是心酸，誰也沒有出聲阻止老太太。
周懿握著老人的手，指尖冰涼，心裡像被一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
她們都知道，老太太說的妹妹，是早年間遠嫁秦家、早己過世的小女兒，這麼多年，老人家心裡始終記掛著，到了生命盡頭，這份牽掛又翻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周璽走了進來。他剛處理完沈家的瑣事，一進門就聽見老太太的喃喃自語，腳步頓在原地，目光落在病床上枯瘦的母親身上，眼眶瞬間紅了。他是在老太太的棍棒下長大的，小時候總覺得母親嚴厲，可長大後才明白，那嚴厲背後全是疼愛。
周家子女雖多，老太太卻始終一碗水端平，護著每一個孩子，如今看著母親意識模糊、言語錯亂的樣子，周璽心裡的疼意鋪天蓋地，眼淚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卻努力忍著，沒發出一點聲音。
屋裡的幾個人都沒說話，只有老太太微弱的呼吸聲，還有周嫵壓抑的啜泣聲。老太太又斷斷續續唸叨了幾句，大多是些陳年舊事，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眼皮慢慢閉上，呼吸變得愈發微弱，明顯是呼氣多吸氣少。
周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著老人的手，輕聲喊著：“奶奶，奶奶……” 可老太太再也沒有回應。
就在眾人滿心沉重時，季韻茹從外面走進來，她眼眶微紅，腳步輕柔，走到床邊看了看老太太，又看向眾人，輕聲說道：“媽這是累了，我給她擦擦身子，舒舒服服的。嫵嫵，你留下搭把手，其他人先出去吧，別在屋裡擠著，讓媽好好歇著。”
周璽抹了把臉，壓下心裡的酸澀，對著周懿和林淼淼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你們先出去，這裡有你姑姑和你媽在。”
周懿戀戀不捨地看了眼病床上的奶奶，輕輕鬆開她的手，跟著林淼淼、時牧徵一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臥房，帶上了房門。
廊下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周懿才發現自己的臉早己被淚水打溼，心裡的疼和慌，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