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嫵坐在床邊,握著老太太枯瘦的手。
監護儀滴答滴答響,房間裡很安靜,聲音規律得很。
老太太忽然睜開眼睛。她眼珠渾濁泛黃,渙散地盯著帳頂,看了很久。然後嘴唇開始動,一開始聲音很細,聽不清說什麼,慢慢聲音變大了,帶著一股壓了幾十年的怒氣。
“阮正國!你當初怎麼跟我說的……你說你會好好待她,你們阮家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她聲音又啞又幹,扯著嗓子喊,“你騙我!你把她嫁到你們家,你們全家合起夥欺負她!她是我女兒,是我捧在手心裡養大的,你們怎麼敢……怎麼敢!”
她枯瘦的手攥緊被單,指節都泛白了,整個人氣得微微發抖。罵完阮正國,她又罵別人,罵當年生意上坑周家的老對頭,罵背後嚼舌根害她母親傷心的遠房親戚,罵娶了她好姐妹卻不珍惜的負心漢。從九十年代的事罵到現在,活著的死了的都罵,每件舊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就跟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罵著罵著,她忽然笑了。笑聲乾巴巴的,帶著點得意,好像在說 “你看,我都記著呢,誰也跑不掉”。可笑著笑著,眼淚就從深陷的眼窩裡滾出來,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她忽然叫了一聲 “媽”,聲音又細又軟,跟小時候一樣。她說 “媽,我好想你”,又說 “媽,我給你留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周嫵一首握著她的手,沒有打斷她。
老太太的掌心開始有點變涼,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蜷著。那些名字從老太太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周嫵掌心裡時緊時鬆,憤怒時攥得緊緊的,釋懷時又慢慢鬆開。
周嫵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聽著母親把攢了一輩子的喜怒哀樂一件一件地翻出來。
漸漸地,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了。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回平緩,手指也從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軟軟地搭在周嫵掌心裡。她的眼睛又閉上了,臉上憤怒的潮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安詳。
監護儀的滴答聲還是那樣規律,她終於睡過去了。
客廳裡,林淼淼和周懿並肩坐在沙發上。
早飯大家都簡單吃了一點,都沒有什麼胃口。
傭人把碗筷撤了下去,茶几上只留著幾杯己經涼透的茶。周懿靠在沙發扶手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
周玖去了書房,讓助理把這兩天需要處理的緊急檔案全部轉發過來,把能推的會議全部推遲,能轉交給副總的全部轉交。短短一個小時內他簽了十幾份檔案,開了兩個影片短會,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把每一項決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禮在院子裡的迴廊下來回踱步,一手夾著沒點的煙,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嗓音壓得很沉,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對,都推掉”,“出了問題我擔著”,“你他媽少廢話”。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迴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煙始終沒有點上。
季韻茹端著早飯推門進來的時候,周嫵還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老太太的手,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眼底己經泛著一層極淡的紅血絲。她從凌晨到現在,沒有合過眼,沒有換過衣服,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季韻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了句“吃點東西吧,別把自己熬垮了”。
周嫵微微點了一下頭,但沒有動。
季韻茹在旁邊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床上睡得極不安穩的老太太身上。老太太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大概在夢裡還在跟阮正國吵架,跟那些幾十年前虧欠過她的人算舊賬。她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什麼。
周嫵沒有聽清,側過頭看她。
季韻茹把目光從老太太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兩棵大榕樹的枝丫上。
“老太太是個好人。嫁進周家幾十年,她從來沒為難過我。我跟你大哥年輕的時候沒少吵架,每次都是老太太站在我這邊。你大哥那個人心不壞,但他太像爸了……不會疼人,不會說軟話,犯了錯就冷著一張臉坐在那裡,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一層很薄很薄的疲憊,“老太太每次就抄起傢伙就打他,說‘你跟誰學的這臭毛病,你爸當年就是這樣,我跟你爸過了幾十年才知道他心裡有我,你讓小茹怎麼知道’。打得多了,他就慢慢學會了。雖然還是不會哄人,但至少知道買花回來。他大概不知道,這些年他買的花,我每一次都記著。”
她站起來,看著床上閉著眼睛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媽,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都記在心裡。”她轉過身對周嫵說,“你先吃點東西,我出去看看孩子們。”周嫵點了點頭,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叫住了她。
季韻茹轉過身,周嫵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說:“嫂子,謝謝你。”
季韻茹笑了一下,拉開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