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剛撤下去，杯盤還沒收拾利落，守在臥房的護工就輕步走了過來，對著周璽低聲道：“老爺，老夫人醒了，精神頭看著不錯，說想看看家裡人。”
一屋子人立刻放輕腳步往臥房走。推開門，暖光裹著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老太太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臉頰帶著點剛醒的薄紅，氣色竟比白天好了許多。看見烏泱泱進來一屋子晚輩，她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率先衝著時拓招手，聲音雖輕卻很清晰：“阿拓，過來，到奶奶這兒來。”
時拓走過去，在床邊矮凳上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端正。老太太枯瘦的手伸過來，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竟還不算輕，笑著絮叨：“你個大忙人，還知道回來看我這老太婆。省裡那麼多事，別為了我耽誤公事。”
“再忙也得回來陪您。” 時拓語氣放得極軟，和平日裡在辦公樓裡的判若兩人，“等您好些了，我接您去省裡住些日子，園子裡的臘梅都開了，您去年就說想去看。”
老太太笑著點頭，目光慢悠悠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周懿身上，眼神更柔了些，又朝她招了招手。周懿趕緊湊過去，蹲在床邊握住老人另一隻手：“奶奶，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不暈？”
“看見你們都在，我渾身都舒坦。”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話題一轉，語氣裡滿是期盼，“你和惲褘證都領了，婚禮打算什麼時候辦啊？奶奶還想看著你穿紅裙子、拜高堂，風風光光嫁出去呢。”
周懿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抬眼掃了錢惲褘一下，又趕緊轉回來哄老人：“奶奶，不急嘛。這剛領證，好多東西都沒籌備，等明年開春了，天氣暖和了，咱們辦得熱熱鬧鬧的，好不好？”
“不好。” 老太太立刻搖了搖頭，帶著點老人特有的執拗，手也攥緊了些，“明年太遠了，奶奶等不及。就年前辦，衝一沖喜，奶奶這病也好得快。”
屋裡靜了一瞬。今兒都臘月二十二了，再過兩天就是小年，滿打滿算也就六天時間。豪門世家的婚禮，從場地佈置到賓客名單，從禮服首飾到流程章程，樁樁件件都要講究，六天時間實在太緊了。
周懿有點為難，軟著聲音勸：“奶奶，時間太趕了，好多細節都來不及打磨，太委屈了。”
“委屈什麼？咱們周家嫁女兒，錢家娶媳婦，怎麼會委屈。” 老太太不鬆口，眼神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求，“奶奶這輩子沒別的心願了，就想親眼看著你把婚禮辦了，看著你有個正經歸宿。你就當遂了奶奶這樁心願，啊？”
她說著，呼吸都微微急了些。周嫵趕緊上前，俯身輕輕給她順背，回頭對著周懿使了個眼色。
周璽站在床尾沉吟了幾秒，抬眼看向錢惲褘，語氣鄭重：“惲褘，你怎麼看？”
錢惲褘上前半步，站在周懿身側，看向老人的眼神帶著十足的恭敬，語氣沉穩得滴水不漏：“都聽奶奶和伯父安排。時間緊點沒關係，錢家全產業鏈的資源都能調過來，保證不會委屈懿懿半分。”
他話說得平穩剋制，垂在身側的指尖卻悄悄收緊了。
二十年。
從大院裡那個跟在她身後、被她護在身後的瘦小啞巴，到如今能名正言順娶她進門的丈夫，他等了整整二十年。原本以為先領證、婚禮從長計議就己經知足，沒想到幸福來得這樣猝不及防。胸腔裡像炸開了漫天滾燙的煙火，狂喜順著血液往西肢百骸湧，面上卻半點不顯，只有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亮得驚人的笑意，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只剩一貫的沉穩從容。
周璽見他沒半分推諉，又看了看床上滿眼期盼的老母親，最終抬手拍了板：“行，那就定在臘月二十八。日子吉利，也趕在大年跟前，熱鬧。”
“啊？” 周懿瞪大了眼睛，小聲抗議，“爸，也太急了吧…… 六天哪來得及啊，我連婚紗都還沒挑呢……”
“有什麼來不及的。” 周璽看她一眼，語氣不容置喙，卻藏著點縱容，“周家錢家一起出手，六天足夠辦得風風光光。你奶奶的心願，比什麼都重要。”
周懿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兩句，低頭撞見老太太眼巴巴望著她的樣子，枯瘦的手指還攥著她的衣角，像個怕被拒絕的孩子。她心裡一軟，所有拒絕的話都嚥了回去，垂著眼小聲嘟囔：“…… 行吧，為了奶奶。”
老太太立刻笑開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連連拍她的手：“好好好，這才是我的乖孫女。熱熱鬧鬧辦一場，奶奶一高興，說不定就能下床走路了。”
一屋子人都跟著笑，屋裡暖意融融，連日來的沉鬱都散了大半。周璽轉頭對著周玖吩咐：“老大，你手頭的專案先交給副總盯幾天，這幾天專心陪著惲褘對接婚禮的事。場地、賓客名單、禮賓流程，還有懿懿的禮服首飾，都盯緊點，不能出半分岔子，務必辦得體面。”
“知道了爸。” 周玖點頭應下，側頭看向錢惲褘，“錢總，稍後去書房碰一下？先把大方向定下來。”
“好，辛苦周總。” 錢惲褘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時快了不止半拍。
老太太拉著時拓的手，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好些老規矩，什麼頭面要選赤金的、喜被要找全福人來縫、進門要跨火盆，說得精神頭十足，半點不像病重的樣子。周懿蹲在床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心裡那點對倉促婚事的不情願，也慢慢被這滿室的暖意蓋了過去。
林淼淼站在周嫵身邊，悄悄彎了彎眼睛。她打心底裡替周懿高興，也替老太太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