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定了日子,周家老宅當天就動了起來。廊下掛起了硃紅宮燈,飛簷下垂著燙金喜綢,連園子裡盤根錯節的老榕樹上都纏了一圈圈紅繩,風一吹,繩上綴著的小金鈴叮鈴輕響。
往日里沉鬱的藥香裡,慢慢混進了幾分甜絲絲的喜氣,連呼吸都跟著輕快了些。
老太太精神頭竟真的一日好過一日。下午日頭暖的時候,會讓傭人扶著慢慢挪到廊下,看著底下人掛燈籠、貼喜字,枯瘦的手指時不時指一下,啞著嗓子說 “這邊再掛高點”。她臉上總帶著笑,連飯量都比前些天多了小半碗。張主任來複診時連連稱奇,說心情舒暢真是最好的補藥,照這個勢頭養著,說不定開春就能下床走路了。
周懿嘴上嫌時間太趕、麻煩事一堆,身體卻很誠實,隔天就拉著林淼淼扎進了南城最貴的高定禮服店。
三層樓的展廳全被清了場,一排排婚紗、敬酒服、回門便服掛得滿滿當當,珍珠水鑽在暖光下閃得人眼暈,連空氣裡都飄著高階面料的淡香。
“姐姐,這件好不好看?” 林淼淼拎著一件抹胸拖尾婚紗,裙襬上繡滿了手工釘珠的梔子花,層層疊疊的薄紗像攏了一團雲。
周懿湊過去摸了摸順滑的面料,嘴上還硬:“這麼沉,走路都費勁,回頭敬酒得累死。” 身體卻誠實地接過裙子,轉身進了試衣間。
等她換好出來,林淼淼眼睛都首了。鏡子裡的姑娘肩頸線條纖細,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往日里的張揚勁兒被柔紗軟緞襯得溫婉了幾分,眉眼卻依舊明豔,像朵開得正好的紅玫瑰,又豔又亮。
“太好看了,姐姐!” 林淼淼小跑過去,幫她理了理垂落的頭紗,“姐夫看見肯定都看呆了。”
“瞎說什麼。” 周懿瞪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對著鏡子轉了半圈,裙襬的碎鑽跟著晃出細碎的光,嘴裡還嘟囔,“也就一般吧,湊湊合合能穿。”
正說著,季韻茹和周嫵也走了進來。兩人手裡翻著珠寶冊,是特意過來敲定配禮服的頭面。季韻茹看著試衣鏡前的周懿,笑著點頭:“這件襯氣質,就留著典禮穿。”
周嫵也跟著笑,目光落在婚紗的手工針腳上,細細看了半晌,心裡默默記著版型、面料和釘珠的工藝。她伸手幫周懿理了理領口的碎鑽,側頭跟季韻茹低聲說:“我們家懿懿穿什麼都好看。我這還是頭一次跟著籌備婚禮,看著這麼多門道,眼都花了。”
“都是慢慢學的。” 季韻茹拍拍她的手,語氣帶著過來人的溫和,“等以後阿拓結婚,你這個當媽的,有的是操心的時候。現在先看著記著,到時候就熟門熟路了。”
周嫵臉上泛起溫柔的笑意,輕輕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他明年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我先跟著你學學流程、認認門道,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委屈了人家姑娘。”
兩人說著話,經理捧著首飾盒走了過來。盒蓋一掀,赤金鑲鑽的頭面配著一套紅寶石敬酒首飾,分量十足,在燈下流光溢彩。季韻茹翻看著點了點頭,隨口吩咐:“就這套定了。還有剛才試過的三件婚紗、兩套敬酒服、西身便裝,都包起來送到老宅。後續賬目,你們首接找錢總的特助對接就行。”
經理連聲應著,腰彎得很低。業內誰都知道,這場婚禮是錢惲褘親自盯的,預算無上限,只求最好最快,半點不敢怠慢。
林淼淼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捧著杯溫水,看著周懿一套接一套地試衣服,眼睛亮晶晶的。她打心底裡替周懿高興,也悄悄想著,等時擎回來,他們以後補辦婚禮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想著想著,臉頰就悄悄紅了。
傍晚回老宅時,剛進門就碰見了錢惲褘。他剛和周玖在書房對完賓客名單和酒店場地流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袖口挽到小臂,看見周懿和林淼淼拎著大包小包進來,上前一步順手接了過來,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
“今天試了一天?累不累?” 他聲音比平時低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還行吧。” 周懿別過臉,耳尖有點熱,“就挑了幾件應付事。”
錢惲褘低笑一聲,沒戳破她的口是心非:“喜歡就都留下,不夠再讓他們送新款過來。婚禮一輩子一次,不能委屈你。”
夜色漸深,老宅的紅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順著廊簷連成一條暖紅的光帶。園子裡的臘梅開得正好,冷香混著喜氣,漫遍了每個角落。
傭人還在忙著貼喜字、整理禮盒,箱籠擺件一趟趟往裡搬,處處都是熱熱鬧鬧的煙火氣。周懿站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紅,看著老太太臥房窗紙上透出的暖光,心裡那點對倉促婚事的忐忑,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林淼淼端著兩杯溫牛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笑著說:“姐姐,臘月二十八那天,你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新娘子。”
周懿接過杯子,指尖暖暖的,抬頭看向天上的彎月,輕輕 “嗯” 了一聲。
好不好看其實沒那麼要緊。只要奶奶高興,只要她老人家能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