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懿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
主臥的暖氣開得足,她裹著軟絨絨的浴袍,赤腳踩在地毯上,頭髮還沒全乾,幾縷碎髮貼在頸側,熱氣把臉頰蒸得泛著淡粉。錢惲褘正坐在床沿翻平板,大概在處理白天積壓的郵件,聽見浴室門開的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他手裡的平板就擱下了。
“洗好了?” 他站起來,從她手裡接過乾毛巾,順手就幫她擦了兩下還在滴水的髮尾,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周懿身體微微一僵,到底沒躲開,只是垂下眼,指尖悄悄捏緊了浴袍的繫帶。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這個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點點宴席上殘留的酒意。
“你也快去洗吧,今天陪著我站了一天,你比我還累。” 周懿往旁邊挪了半步,假裝去拿床頭櫃上的東西。錢惲褘應了一聲,毛巾搭在臂彎裡,轉身去了客房。
主臥重新安靜下來,周懿坐在床沿,慢慢往手上抹護手霜,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著。沒過幾分鐘,走廊裡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是錢惲褘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客房和主臥之間的走廊上頓了一下,隨即又折返,接著是擰水龍頭的聲響。又過了片刻,他重新出現在主臥門口,手裡拎著件疊好的睡衣,表情是一貫的從容平靜,彷彿接下來要說的事和今天婚禮流程表上的任何一項安排一樣,都是早就寫好了的既定事項。
“客房的淋浴不出熱水,可能是管道老化了。” 他站在門框處,沒有擅自踏進來,語氣平穩得無懈可擊,只有垂在身側的指尖極輕地叩了兩下褲縫,這個細微的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借你的浴室用一下。”
周懿正在抹護手霜的手一頓,抬眼看他。這人穿著件深灰色的家居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看著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可凌晨三點就起來忙活,現在都快半夜了,哪家的熱水器會挑這個時候壞。她又不是三歲小孩。
“真的假的。” 她眯起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錢惲褘,你是不是故意的。”
“真壞了。” 他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不信你去看,水龍頭擰到最左邊,出來的還是冷水。”
他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姿態坦蕩得好像真的隨時歡迎她親自去查驗那臺壞掉的熱水器。周懿盯著他看了兩秒,他回視的目光半分閃躲都沒有。她要是真跑去客房擰水龍頭,倒顯得自己多疑又小氣。再說,證也領了,婚也結了,總不能真讓他用冷水洗澡,大冬天的,萬一著涼了還得她照顧。
“行吧,你用。” 她把護手霜往床頭櫃上一擱,抱起胳膊,端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勢,“洗完了趕緊回你的客房去,別磨蹭。今天累了一天了,我要早點睡。”
“嗯。” 錢惲褘應得乾脆,拿著睡衣進了浴室。磨砂玻璃門合上的瞬間,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浴室裡很快響起了水聲。嘩嘩的,隔著磨砂玻璃門傳出來,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周懿靠在床頭翻手機,翻了兩頁又放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浴室方向飄了一下。暖黃的燈光透過磨砂玻璃,把裡面那個修長挺拔的輪廓映得若隱若現。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拿起手機假裝重新整理聞,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過了約莫一刻鐘,水聲停了。又過了片刻,浴室門被拉開,一團溫熱的霧氣湧了出來。錢惲褘從裡面走出來,頭髮半溼,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水珠從髮梢滴下來,順著下頜線滑進微微敞開的領口裡。睡衣的扣子只繫了中間兩顆,領口大敞著,鎖骨往下隱約可見緊實的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裡刻意雕琢的那種誇張塊頭,是常年在格鬥訓練裡淬出來的精瘦有力,勻稱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腰間繫帶鬆鬆垮垮地垂著,整個人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慵懶的居家感。
周懿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回手機螢幕上,手指機械地往上劃。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咽口水,但嗓子確實幹了一下。
錢惲褘拿著毛巾擦了兩下頭髮,隨手把毛巾搭在浴室門邊的架子上。然後他邁開步子,不是往門口走,而是徑首朝床的方向走了過來。
“你幹嘛。” 周懿立刻警覺起來,抱著被子往床頭縮了縮,眼睛睜得溜圓,“說好了洗完回客房的,你這個人怎麼說話不算話。”
“頭髮沒幹透,客房沒吹風機。” 他說這話的時候己經在床沿坐下了,語氣淡然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然後抬眼看向她,“借我用一下。你吹你的,我不急。”
周懿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她總不能說 “你不許用我的吹風機”,這也太小氣了。她抿了抿唇,從床頭櫃抽屜裡翻出吹風機往他懷裡一塞:“給你給你,吹完趕緊走。”
錢惲褘接過吹風機,手指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指尖。他的手是熱的,剛從熱水裡出來,指腹帶著微微的潮溼和滾燙的溫度。周懿的手指被燙得往回縮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她想起凌晨出門前,季韻茹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叮囑她的話:“新婚夜別太彆扭,有些事順其自然就好。” 她當時還大大咧咧地回了句 “知道了媽”,可真到了這會兒,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緊張和悸動纏在一起,怎麼也壓不住。
錢惲褘沒走,她也沒再催。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他把吹風機擱在床頭櫃上,轉過身看著她。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裡面倒映著她裹著絨白浴袍、頭髮微亂的樣子。窗外傳來極遠處隱約的鞭炮聲,不知是哪家在夜裡放喜炮。主臥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暖黃的燈光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空氣像被無形的絲線一寸一寸地收緊,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我睡這兒。” 錢惲褘忽然開口,聲音低低沉沉的,不是商量的語氣,卻也不強硬,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客房暖氣也不足。”
“你少來。” 周懿瞪了他一眼,氣鼓鼓地拽過被子把自己裹緊,“你乾脆說整棟別墅都壞了得了。”
他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伸手捏了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周懿被他捏得心頭一軟,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心裡那點緊張慢慢地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覆蓋了。她把被子往旁邊讓了讓,悶聲說了句隨便你,然後翻身背對著他,把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裡。錢惲褘伸手關了燈,黑暗裡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他躺了下來,在她身側留出了恰到好處的距離。過了一會兒,他伸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他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