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面定好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矇矇亮了,魚肚白的光映著窗欞的喜字,泛著一層軟紅。
陳老師對著鏡子又微調了一遍鬢角的碎髮,滿意地點頭:“好了,新娘子,咱們穿嫁衣。”
話音剛落,門外候著的西位繡娘端著疊得齊整的衣料輕步進來,都是蘇州繡坊裡經驗最足的老師傅,專門趕過來伺候新娘子穿婚服。
西人分工利落,兩人捧素綾中衣與馬面裙,兩人拎大衫與霞帔,先把軟滑的中衣替她套上,繫好領口的暗釦;再扶著她站起身,將正紅重緞馬面裙從腳下輕輕套上來,裙門的纏枝牡丹對齊正中,腰間的繫帶鬆緊要合適,又細細撫平裙襬的七道褶襉,一絲不亂。
“姑娘抬抬胳膊。” 為首的繡娘溫聲說著,與另一人展開那件滿繡龍鳳的大衫,順著她的手臂輕輕籠上去。
衣料沉甸甸的,真金線蹭過肌膚帶著微涼的質感,兩人左右對齊領口,繫上腰間的隱形盤扣,又將肩頭的兩條霞帔理得平整服帖,底端的赤金累絲霞帔墜對齊,正正垂在身前。
西人前後圍著她調整,扯平衣襬的褶皺,理好袖口的珍珠串,前後端詳了兩遍,才笑著退開半步:“好了姑娘,您瞧瞧合不合身。”
林淼淼轉身看向落地鏡。
鏡裡的人裹在正紅色的綢緞裡,金線龍鳳從肩頭鋪到裙襬,霞帔垂落的弧度端莊周正,整個人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她試著輕輕走了兩步,裙襬順著地面漾開細碎的金紋,袖口的珍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琅琅聲響。
“來,穿繡鞋。” 王小樂拎著鞋蹲下身。一雙正紅緞面的千層底繡鞋,鞋面上用同色絨線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走線。鞋尖嵌著一顆碩大飽滿的東海珍珠,側邊以細碎淡水米珠串成一隻小巧的鳳凰,垂落的珠羽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走起路來一顫一顫,流光細碎。鞋底內裡還繡著小小的雙喜暗紋。
林淼淼扶著梳妝檯坐下,腳輕輕套進去,大小剛剛好,鞋底綿軟厚實,踩上去格外踏實。
緊接著是戴鳳冠。潘曉捧著描金錦盒過來,掀開蓋子的瞬間,晨光落在上面,泛出一層溫潤的寶光。
這頂鳳冠是赤金累絲打底,正中間嵌著一顆飽滿的大東珠,周圍繞著八顆鴿血紅寶石與老坑藍寶石,點翠的鳳羽舒展鮮亮,側邊垂著六串珍珠步搖,每顆珠子都勻淨透亮。光影一轉,寶石泛著細碎的火彩,東珠潤得像浸了一汪春水,沉甸甸的分量,是實打實的真材實料。
“有點沉,姑娘忍忍。” 潘曉說著,雙手捧著鳳冠,輕輕穩穩地戴在她發頂,又對著鏡子調整了好一會兒角度,確保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好了。”
林淼淼抬眼看向鏡子。鳳冠沉甸甸的,壓得她微微仰頭,卻襯得脖頸纖細,眉眼愈發精緻。寶石的火彩映在眼底,像盛了一捧碎星。
妝造穿戴妥當,滿屋人都屏息看著鏡裡的新娘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建國今天特意換了身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白髮也仔細染過了。
他走到林淼淼面前,目光從鳳冠上的東珠移到她露出的半張臉上,喉結滾了滾,半天沒說出話。
這是他的女兒,從小沒在身邊養幾天,轉眼就要嫁人了。
從前那些糊塗事、那些虧欠,此刻都堵在喉嚨口,今天他想盡最後一點父親的本分。
時家的小堂妹手裡端著盤子站在林淼淼旁邊,盤子上的是紅綃蓋頭。用的是極輕薄的頂級杭紗,通透細膩、輕若無物,邊緣用細金線密繡細碎纏枝蓮紋樣,精緻含蓄。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林淼淼身前,眉眼滿是不捨和心酸,抬手將輕薄紅綃輕輕覆在鳳冠之上,垂落的紗料半遮容顏,只露出纖細下頜與嫣紅唇色,添了幾分朦朧溫婉的嬌羞。
他聲音帶著點沙啞,卻一字一句說得鄭重:“好孩子,往後餘生皆是好日子。”
林淼淼隔著紅紗看著他模糊的身影,鼻尖微微一酸,輕輕 “嗯” 了一聲。
王小樂站在旁邊,別開臉輕輕擦了擦眼角,沒說話。
終究是父女一場……
旁邊的繡娘、化妝師們都垂著眼,安安靜靜的,滿屋子只剩窗外隱約的鑼鼓聲,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