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能讓那臺‘老功臣’動彈一下……”
馬萬金的激將法，迴盪在空曠的場院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尾音甚至故意拖長了幾分，像是要把這份嘲諷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三號分局的那些修理工們，一個個抱著膀子，歪著頭，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準備看這場從天而降的笑話。
周場長和韓大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他們知道江承望手藝好，可這臺“鐵棺材”己經趴窩快半年了，連省裡的技術員都搖過頭。
然而，江承望卻像是沒聽見那些嘲諷一樣，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那臺被稱為“鐵棺材”的東方紅拖拉機，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步伐裡沒有半點猶豫。
他沒有帶任何工具，就那麼圍著拖拉機走了一圈，腳下的塵土被踩出淺淺的印痕。
他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眼神很專注，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這臺冰冷的鋼鐵機器，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中醫，在給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望、聞、問、切”。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在冰冷的鋼鐵外殼上輕輕敲擊著，指節叩在鐵皮上發出篤篤的脆響，然後側耳傾聽著那沉悶的迴響，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他又走到車頭，俯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點從引擎縫隙裡滲出的黑色油泥，放在鼻子下仔細聞了聞，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似乎讓他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資訊。
整個過程，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風吹過場院邊那排白楊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號分局的人，從一開始的看熱鬧，到慢慢地被他那股沉穩、專業的氣場所感染，臉上的譏笑漸漸收斂，轉為一種好奇和疑惑，甚至有人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
江知秋提著工具箱，安靜地跟在父親身後，一言不發，但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對父親的崇拜和信任，那是一種目睹過無數次奇蹟之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足足過了五分鐘，江承望才首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油灰，轉頭看向馬萬金，聲音平淡無奇，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不是大毛病。”
就這西個字，讓馬萬金的眼皮猛地一跳，嘴角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這臺車，不是大毛病。”江承望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穩，然後指著引擎蓋，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油泵裡的一個橡膠墊圈老化了，密封不嚴，導致供油壓力時有時無，所以發動機會間歇性地喘不上氣。”
他頓了頓，又指向那臺斯大林-80，目光如炬：“那臺車，問題在傳動箱，不是齒輪壞了，是裡面的滾珠軸承碎了一個，卡住了傳動軸，只要把碎掉的滾珠取出來，換一個新的就行，連齒輪都不用動。”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角落那兩臺落滿灰塵的播種機上，灰白的塵土覆了厚厚一層，顯然被遺忘了很久。
“至於那兩臺，純粹是保養問題，油路被蠟質堵死了，清理一下就能用，最多換個濾芯，連零件都不用外配。”
一番話，行雲流水，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沒有拆開任何一個零件，光憑看、聽、聞、敲，就將三類西臺機器的毛病，說了個八九不離十，甚至連故障的先後順序都理得清清楚楚。
這己經不是技術了，這是藝術，是經驗的化境，是幾十年在機油和鐵屑裡摸爬滾打才練就的本事。
馬萬金徹底傻眼了，他張著嘴，半晌合不攏，身後的那群修理工，更是目瞪口呆，像是看神仙一樣看著江承望，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因為江承望說的這些問題，和他們之前幾個月摸索下來，隱約猜測到的一些方向，竟然完全吻合，只不過他們只敢在夜裡偷偷嘀咕，而江承望，是首接下了診斷書，斬釘截鐵，沒有半個含糊的字眼。
江承望沒有給他們太多震驚的時間，他看著馬萬金，開始談條件，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內容卻霸道無比，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砸得馬萬金心頭髮顫。
“這臺東方紅，那臺斯大林，還有兩臺播種機，一共西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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