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送到了,總場保衛科的牛幹事簽了接收單,這事兒算結了。”
傍晚,江知夏趕著空馬車回到場院,從車轅上利落跳下,將手裡的回執單遞給了等候多時的周場長。
馬蹄鐵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車廂裡沒了劉老三那副鐐銬的叮噹聲,倒顯得格外空蕩。
他身上還帶著一路奔波的風塵和泥濘,褲腿上沾著黃泥點子,臉也被曠野的風吹得有些發皴,但眼神卻輕鬆了不少。
來回幾十裡土路,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架,可心裡那塊壓了幾天的大石頭,總算挪開了。
劉老三那顆毒瘤,總算是從七號分局徹底挖掉了。
周場長接過回執,指尖摩挲著那張紙上的簽字和紅章,懸著的心也落回了肚子裡,用力拍了拍江知夏的肩膀:“好!好啊!知夏,這一趟辛苦你了!”
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拍得江知夏肩頭微微一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暢快。
江承望和江知秋也迎了上來,看著兒子(大哥)平安歸來,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江承望揹著手,眼角皺紋舒展開來,嘴上沒說什麼,可那微微點頭的弧度,比什麼誇獎都實在。
只有江知意,站在人群后方,靠著倉庫的門框,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看著那張薄薄的回執單,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咬住下唇,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劉老三隻是一個被嫉妒和貪婪衝昏了頭的蠢貨,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處,被他們的“功勞”和“能力”吸引來的目光。
這世道,出頭椽子先爛,風頭太盛,未必是好事。
果不其然,就在全場都以為事情告一段落,準備迎接豐收的喜悅時,第二天一早,一陣“嘎吱”的剎車聲,打破了七號分局的寧靜。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猛,像一把鐵鍬刮過凍土,刺得人耳膜發緊。
一輛草綠色的蘇制“嘎斯”吉普車,碾著泥濘的土路,蠻橫地停在了場部大院門口。
車輪上甩起的泥點濺到了旁邊的籬笆上,引擎蓋還冒著熱氣,顯然是一路疾馳過來的。
這年頭,馬車常見,卡車稀罕,能坐上這種西個輪子跑得飛快的小吉普,那絕對是上頭來的大人物!
所有正在出工的社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鋤頭拄在地上,籮筐擱在膝頭,好奇又敬畏地望了過去。
幾個半大的孩子甚至踮著腳,伸長脖子,想從那蒙著灰塵的車窗裡瞧出點端倪來。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一身嶄新幹部服,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皮鞋擦得鋥亮,與這滿是泥漿的北大荒格格不入,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走錯了地方。
他扶了扶眼鏡框,掃了一眼西周簡陋的土坯房和堆積的農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場長正在場院裡安排補種的工作,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撒完的麥種,見到來人,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堆起了熱情的笑容:“哎呀,是哪位領導大駕光臨,來我們七號分局指導工作啊?”
他把麥種隨手擱在窗臺上,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出去。
那男人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氣:“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周全?”
“是是是,我就是周全。”周場長連連點頭,笑容裡多了幾分小心。
“我叫吳志剛,總場保衛科的幹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在周場長眼前晃了一下,皮面嶄新,裡頭貼著照片和紅章,“我來,是為了一件性質極其惡劣的生產破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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