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廠長，恭喜啊！”
周場長帶著笑意的聲音還回蕩在耳邊，可地窨子裡，卻是一片死寂。
門外是整個七號分局震天的歡呼，社員們像是過年一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那五千斤糧食和新成立的工廠。
可門內，江家五口人圍著小炕桌，誰都沒有動筷子。
桌上，是許明蘭特意燉的一大盆野豬肉燉土豆，肉香霸道地充斥著整個屋子，可這香味，卻驅不散籠罩在一家人心頭的陰雲。
江承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炕上那份印著紅頭的檔案，那張任命他為“七號農墾分局農機修造廠第一任廠長”的紙，此刻在他眼裡，比千斤巨石還要沉重。
廠長？
他苦笑一聲。
一個連廠房都沒有，只有幾座土爐子和一堆廢銅爛鐵的“廠子”。
一個只有三十個編制，卻要承載全分局幾百戶人家希望的“廠子”。
一個賬上只有三千塊啟動資金，卻要被省總局領導用放大鏡審視的“廠子”。
這哪裡是蜜糖，這分明是一口滾燙的烙鐵，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裡，扔都扔不掉！
“爹，這……這廠長不好當啊。”
大哥江知夏終於忍不住，撓了撓頭，滿臉愁容。
“廠房在哪兒？總不能一首在後山那山坳裡敲敲打打吧？那連個頂都沒有，冬天一來，西北風一灌，人都要凍成冰棒。”
二哥江知秋也緊鎖著眉頭，放下了手裡的饅頭。
“還有裝置和原料。咱們現在就一個鼓風機，幾把大錘，全靠手藝。可要真辦廠，總得有車床、有鑽床吧？這些東西，拿錢都買不到。再說那鐵礦石，總不能一首讓社員們偷偷摸摸去北山背吧？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把一個個現實的難題血淋淋地擺在了桌面上。
許明蘭看著丈夫和兒子們緊鎖的眉頭，心疼地嘆了口氣，往江承望碗裡夾了一大塊肉。
“先吃飯，天大的事，也得填飽了肚子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話是這麼說，可她自己的筷子，也半天沒動一下。
江承望端起碗，扒拉了兩口飯，卻味同嚼蠟，最後重重地把碗筷往桌上一放。
“吃不下！”
他那張被風霜刻畫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明顯的惶恐和無措。
“以前在滬上，我管著洋行，手下幾百號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那時候，我是老闆，賠了賺了都是我自己的事。現在不一樣……”
他拿起那份任命書，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現在，我背後是全分局三千多口人！是周場長的信任，是總局的紅標頭檔案！這要是幹不好，我丟的不是我江承望一個人的臉，是整個七號分局的臉！我怎麼對得起大家夥兒的期盼？”
喜悅來得有多猛烈，此刻的壓力就有多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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