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射進蘇萊曼尼亞老城的一幢公寓樓裡，照在水泥地面上。老電視機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電流聲滋滋作響，播音員的聲音很平，像磨過的石板一樣，一句句砸在卡迪爾·阿卜杜拉的耳朵裡。
戴著眼鏡的人，眼鏡腿上纏著膠帶，枯瘦的手指拿著一個杯子，杯子外面有一層水珠。
當播音員說“刪除身份資訊中的民族、部落項”時，他的手就鬆開了。
嘭的一聲，瓷杯掉在地上摔碎了。溫茶水浸溼了舊地毯，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沒有了，沒有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聲音很小，像是一聲嘆息，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滴在手上，很冷。
小孫女光著腳跑過來，手裡拿著半塊啃剩下的椰棗，仰起小臉拉住他的衣角：“爺爺，什麼東西沒有了？”
卡迪爾低下頭去看孩子清澈的眼睛，嘴巴動了動，但是喉嚨很乾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說呢？說你們這一代人身份證上不會再有“庫爾德人”這三個字了。以後你們就是“伊拉克尼尼微省公民”，幾年之後，“伊拉克”這三個字也有可能被替換掉。
他教授了四十年的庫爾德語和歷史，抽屜最下面壓著一疊薩達姆時期秘密印刷的詩集，每一頁都翻得起了毛。一生所想的就是讓孩子們記住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但現在一紙政令，要把這個族群的政治身份徹底清除乾淨。
電視裡的人聲還在繼續，但他一句也聽不進去，
“教育、福利、就業、戰後賠償和資源分配都按照地域歸屬來劃分，並且不會因為族群的不同而有所區別。”
“全面禁止以部族、庫爾德、地域派系為名成立社團、議事會、民間武裝和私設機構。”
“庫爾德人的風俗習慣、語言和生活方式可以保留下來，但是不允許任何文化政治化、族群差異化的訴求和宣傳。”
卡迪爾笑了起來，聲音卻在顫抖。
保留文化，扼殺政治。可以講庫爾德語，穿寬鬆的長袍，過諾魯孜節，在集市上出售自己編織的手工地毯，但不能說“我們是同一個民族”，不能提自決權，不能把它們放在一起討論任何帶有政治色彩的話題。
把文化做成博物館玻璃櫃裡的展品，把身份做成旅遊手冊上彩色的標籤，再裹上“人人平等”的糖衣，慢慢地泡軟了、化掉了，連骨頭渣都沒有留下。
“庫爾德平民和族長可以參加統一鄉賢理事會，參選者要放棄部族的政治身份，全部納入行省的體系中來。”
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繼續。卡迪爾癱坐在藤椅上，後背靠著冰冷的藤條，冷氣沿著脊樑往上蔓延。
教了一輩子的書，到了晚年，他比課堂上最迷茫的學生還要迷茫。政令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給你普通人的安穩和平等，但是也剝奪了你作為這個群體的身份，剝奪了你發出“我們是誰”的權利。
以後孩子們可以堂而皇之地讀以前被禁止的詩歌，可以傳播土耳其那邊被封禁的小說，但是庫爾德斯坦的旗幟，永遠飄不上高山了。
他突然想起了瓦立德長老會中背誦過的經文，“我使你們成為許多民族、許多宗族，使你們彼此認識。”
當時全場靜悄悄的，他聽來感覺很舒暢，就像春風拂過山崗一樣。現在再看這紙政令，後頸就一陣發涼。人所說的“以便你們互相認識”到那個人那裡就是終點，不是尊重差異，而是認識之後融合在一起。
“互相認識”就是消化融合之前的菜。比刀架在脖子上給人帶來的壓迫感還要讓人喘不過氣來。披著正義和公平的外衣，使你無處可逃，無法反抗。
電視臺的新聞節目裡，評論員們口若懸河地談論著政令中的其他內容。卡迪爾已經聽不到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就像戈壁灘上颳了一夜的風一樣。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摸抽屜的方向。裡面壓著幾本課本、一摞詩集，以及他一生所追求的東西。
瓦立德從來都不是一個慈善家，而是一個政治家。當初在長老會會議上就把庫爾德問題拆分成“民族獨立”和“大阿拉伯家庭內部事務”。以後再有誰鬧獨立的話，就不是民族解放了，而是背叛烏瑪、分裂家庭、破壞統一的罪人。今天釋出的政令就是把當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變成了冰冷刺骨的利刃，深入到每一個角落。
牆上的掛毯已經很舊了，上面的圖案很複雜，在燈光下慢慢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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