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威特首都科威特城埃米爾宮。
氣氛比阿曼要嚴肅得多。薩巴赫家族的主要成員都到齊了,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面坐滿了人,但是沒有人先說話。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味、高階香水味以及一種壓抑、恐慌的情緒。恐慌是有分量的,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使人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但是越是挺直就越覺得疲憊。有人咳嗽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這聲音顯得非常大,就像是一聲槍響。
最後埃米爾薩巴赫也打破了沉默。“第五艦隊,美國海軍第五艦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筆帽沒有蓋上,筆尖在桌布上留下了一個越來越深的墨點,“全程都沒有動過?”
情報部長硬著頭皮彙報說,“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在事發的時候,第五艦隊司令部沒有出現任何異常調動。米勒司令部已經提前安排了一些艦艇進行‘例行訓練’。王宮被佔領之後,美軍基地加強了警戒,但是……只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沒有干預阿聯酋軍隊的行為。”
“沒有干預。”薩巴赫又說了一遍,並且笑了。笑容中沒有一點溫度,嘴角向上揚起,眼睛卻沒有隨之轉動,就像一張面具被強行拉出一個弧度。他把手中的鋼筆放下來,墨水已經擴散開來,在白桌布上留下了一滴凝固的血跡,“巴林是第五艦隊司令部所在地。它是美國在海灣地區最重要的軍事基地。”看著桌子上的每一個人,從左到右,就像一把鈍刀一樣慢慢地割過去,“如果連巴林被吞併這種事情美國都可以袖手旁觀的話,那麼我們科威特又該怎麼辦呢?”
沒有人敢說話。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時候,是美國帶著多國聯軍把他們從那裡救出來的。從此以後,科威特的外交、安全政策就是一句話:跟著美國走。但是現在美國的表現,使他們心裡最堅固的一根支柱也開始動搖了。搖晃並不是劇烈的,而是輕微的,就像地震前兆一樣,你站在地上,感覺腳下有些虛浮,但是說不出是地面在動還是自己在暈。
“去土耳其求援?”薩巴赫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坐在最後面的那個年輕的親王,那就是他的一個侄子,最近和安卡拉走得非常近,“你提出的?”
年輕的親王臉色變得蒼白,馬上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才發現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的訊息,於是趕緊把手機塞進口袋裡,“陛下,我覺得……我們得再找一條路。土耳其畢竟是地區大國,埃爾多安總統對海灣事務也很感興趣……”
“興趣?”薩巴赫冷笑道。站起來走到牆上的中東地圖前,地圖用皮革做成,邊緣有些磨損,可以看見下面的紙板。手指輕輕一點土耳其的位置,在地圖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痕跡,“埃爾多安想要的是什麼?就是恢復奧斯曼帝國的榮光,把整個遜尼派世界都納入到他的影響範圍之內。由我們去找他要保障?那就是引狼入室!今天他給你提供保護,明天就會要求你在宗教、外交、經濟等方面都向他靠攏!到時候我們是科威特還是土耳其的附庸呢?”
年輕的親王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鞋尖處,擦得非常乾淨,可以映出天花板上吊燈的影子。
薩巴赫轉過身來,目光在場地上掃了一圈之後說道,“從現在開始,科威特的外交政策要做出兩個改變。”
“第一,對於巴林事件,官方表態參照阿曼,最中性的措辭,不批評、不贊同,只強調‘尊重地區國家自主選擇’。”
“第二就是內部管控全面升級。特別是社交媒體、民間集會、部落長老的情況,給我盯緊了。任任何可以被瓦立德利用的歷史領土爭議、部落血緣關係等苗頭,都必須在第一時間予以制止。”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像冬天裡結冰的湖面,“另外,秘密聯絡塔拉勒親王,請他慎重考慮他曾孫子的聯姻關係。穆巴拉克·薩巴赫的血脈比薩勒曼家對瓦立德更有用。”
幾個老臣子猛地抬頭。
兔死狐悲。巴林那隻兔子已經死了,科威特這隻狐狸,準備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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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蘭的反應比科威特要激烈一些,但是並沒有激烈到哪裡去。
最高領袖辦公室以及總統府幾乎同時發出宣告,措辭嚴厲,指責這是“遜尼派擴張主義又一次赤裸裸的侵略”,是“美國代理人瓦立德·本·哈立德對阿拉伯兄弟國家的背叛和吞併”。在社交媒體上,伊朗官方媒體控制的賬號開始大範圍地轉載巴林什葉派民眾遭受壓迫的歷史資料,並呼籲國際社會關注“巴林什葉派同胞的人權狀況”。民間的情緒也十分激動。特別是強硬派的人,恨不得馬上派遣革命衛隊渡海登陸巴林,去解救受壓迫的什葉派兄弟。
但是實際情況是,革命衛隊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與什葉派合作的先例也使得德黑蘭的決策者們產生了精神分裂。一部分認為瓦立德的狼子野心必須進行限制,一部分人認為瓦立德不同於傳統的沙特瓦哈比派,他比較實際,重視利益而不在乎意識形態。如果能夠和他達成一定的默契的話,那麼就可以避免正面的衝突了。還有一種說法是瓦立德在拖延時間,等到他把巴林、卡達的事情處理好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伊朗在波斯灣的島嶼。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但是沒有結果。會議室裡的空氣越來越混濁,煙味、汗味、咖啡的酸味交織在一起,有人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德黑蘭夏天的熱風灌了進來,把桌子上的檔案吹得嘩啦作響,但是沒有人去關。
最後哈梅內伊下達了命令,繼續譴責,民間聲援增加,但是官方行動降溫。
說白了伊朗也在等。等著和瓦立德的下一步正式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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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安卡拉市。
埃爾多安的反應就直接多了。當天下午他就召開了內閣緊急會議,在會議之後他又親自站在攝像機前,發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講話。他站在總統府的一個大廳裡,身後是一面巨大的土耳其國旗,紅色底色上印著白色的月亮與星星圖案,燈光照射下來,紅色顯得十分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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