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羅的海三國的外交官們，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當然少不了波蘭的外交官們，都在積極奔走。他們用皮鞋在大理石走廊上敲打出急促的聲音，就像四隻迷路的啄木鳥在尋找食物一樣。他們一起提交了一份決議草案，要求聯合國大會把阿聯酋對巴林的行為定性為“侵略”，要求阿聯酋馬上撤軍，恢復巴林的主權和獨立，並且呼籲國際法院對此事給出諮詢意見。
四國代表在聯大會議上慷慨陳詞。波蘭代表的情緒最為激動，他的臉漲得通紅，就像一隻煮過頭的龍蝦一樣。“如果我們今天對巴林的遭遇視而不見，那麼明天就輪到我們自己的國家了！”他的聲音在會議廳裡迴盪，但是迴盪得很孤獨，就像一個人在空谷中喊叫。“國際法並不是可以隨意使用的工具！必須對侵略行為說‘不’！”
臺下，各國代表反應平淡。
美國代表低頭玩著鋼筆。這支鋼筆是萬寶龍的，筆帽上有一個小的白色星星，在燈光下會偶爾閃爍。俄羅斯代表面無表情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幅畫，畫的是和平鴿，但是鴿子的眼睛處有一塊水漬，看起來像是眼淚。中國的代表認真的做著筆記，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在記些什麼，可能是會議的內容，也可能是今晚要買的物品清單，但是更可能是在練字。法國代表與英國代表竊竊私語，時而露出一絲禮貌的笑容，而這種笑容的弧度已經過精密的設計，與卡梅倫在議會中所露出的笑容完全相同。
他們認為波蘭應該已經習慣了，畢竟三次滅國又四造波蘭的。
阿拉伯國家集團的代表們，大部分都是眼睛看鼻子，心裡想事情。沙特代表沒有來，他的位置上空無一人，就像缺少了一顆牙齒一樣。輪到投票的時候，結果自然也就沒有懸念了。贊成票：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波蘭等國，還有烏克蘭、喬治亞等國。反對票：沒有。大國家不會公開反對這樣的“政治正確”的提議。棄權票：很多。包括美國、俄羅斯、中國、法國、英國、德國、義大利、西班牙、印度、巴西等國，幾乎所有的有分量或者認為自己很有分量的國家都選擇了棄權。
根據聯大議事規則，這樣的實質性決議要獲得三分之二的多數才能透過。贊成的票數很少，和透過之間相差很遠。
提案很容易就被擱置了。不是拒絕，而是推遲。擱置比拒絕更加殘忍，因為這表示討論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四國的代表不甘心，又想把案件提交給國際法院。但是國際法院有很高的門檻。訴訟必須由“當事國”提出。哪一方是“當事國”？巴林。目前巴林政府（老哈馬德代表）表示願意“自願加入阿聯酋”，並不認為自己受到了侵犯。阿聯酋。它不能起訴自己。諮詢意見？要得到聯合國大會或者安理會的決議來提出請求。聯大已經擱置了有關的決議。安理會？美國、俄羅斯、中國、法國、英國，有同意的嗎？
程式的大門是關閉的。即使法律條文寫得再清楚，如果沒有啟動程式的鑰匙，那麼一切都是徒勞。國際法院的法官們甚至連起訴書都還沒有看過。起訴書現在在哪裡？或者被東歐外交官塞進行李箱裡，或者被扔到碎紙機裡，或者放在秘書辦公桌上面，上面還蓋著一杯已經變涼的咖啡。
會議間隙的時候，阿聯酋代表哈曼丹親王就坐在代表席上。他悠閒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骨子裡就有的。他一邊吃著果盤裡切好的西瓜，一塊一塊地吃，非常仔細，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確實很重要，他在致敬便宜妹夫的經典，這個逼他今天裝定了，耶穌來了……他管得了哈曼丹嗎？
他吃了一塊之後，把吐出來的瓜子數了一下。“25顆。”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在數星星一樣，但是面前的話筒沒關，於是全場都聽見了。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動作很優雅，姿勢很完美。
掃視一下不遠處四個仍然憤憤不平、四處奔走的東歐國家代表。哈曼丹笑了笑，然後對身邊的助理‘小聲的’說了一些話。一些所有人都認為是喝醉了的話。助理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對方發了一條資訊。
第二天，阿聯酋國家石油公司（ADNOC）與卡達能源公司（QE）聯合釋出了一份公告。公告用詞很專業，很“市場”，因為“國際航運成本上漲和市場供需變化”以及“與部分合作方開展認知對齊工作產生額外人力與溝通損耗”，從今日起，對出口到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波蘭四國的原油和液化天然氣（LNG），在目前合同價格的基礎上，加收250%的“區域穩定附加費和溝通附加費”。
公告發出的時候，四國的立陶宛代表正在喝咖啡。一抖之下，杯子就摔在地上了，褐色的液體也濺到了他的白襯衫上。襯衫是用埃及棉做的，早上剛熨過，所以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幅抽象畫。
拉脫維亞代表和愛沙尼亞代表正在小聲討論接下來要怎麼“繼續施壓”。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資訊，臉色立刻變得蒼白起來，嘴唇也開始發抖，說不出話來。愛沙尼亞代表見他反應不對，湊過去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冷氣，差點站不住。
波蘭代表從洗手間出來之後，看到三個人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等他接過手機看清楚上面的內容之後，太陽穴就突突直跳，血液往頭上湧，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就是懲罰、報復和羞辱。
國際航運成本上升？放屁！誰不知道阿聯酋的原油和卡達的LNG，走海路到歐洲的成本相對固定，哪來突然暴漲250%的“附加費”？還他媽“區域穩定附加費”？意思就是說我們四個國家破壞了你瓦立德的“區域穩定”？
最讓他們忍不了的是“與部分合作方開展認知對齊工作產生額外人力與溝通損耗”這句，意思就是說因為他們傻，跟他們溝通格外費腦子要消耗大量的腦細胞？！
“他怎麼敢的？”波蘭代表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裡面包含著難以置信的憤怒以及……恐懼。恐懼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就像冬天裡的一股寒氣一樣，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後腦勺。
哈曼丹表示他敢。他當然敢。
阿聯酋、卡達合併之後的“海灣能源聯合體”控制著全球大約30%的LNG貿易量以及相當一部分原油出口。對於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特別是嚴重依賴海灣油氣的東歐小國而言，這就相當於扼住了它的脖子。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掐脖子。冬天這些國家的供暖、發電、工業運轉等等，這一切都需要靠這些油氣。沒有了油氣，人就會被凍死，工廠就會停工，政府就會垮臺。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四國在聯大上提交了一份沒有透過、沒有實際效力的譴責提案。因為他們在會上“氣得全身發抖”，所以阿聯酋代表哈曼丹吃西瓜時數了25顆瓜子。
四國代表在聯合國的走廊裡，覺得周圍空氣都很冷。其他國家的代表經過的時候，投向的目光裡有同情、有嘲弄、有警惕、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沒有人來安慰他們，也沒有人替他們說話。
一個非洲國家的代表走得很快，好像要避開傳染病患者一樣。
現實就是如此殘酷。法條可以寫得天花亂墜，正義可以喊得震天響，但是當你面對一個手裡有能源、槍桿子和金融實力的強者的時候，所有的紙面道理都會變得蒼白無力。就像億萬生靈精兵對上了幫寶逝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