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東當王爺》第750章 阿拉伯王朝的野心?(1)

作者:萬古青天一株柳·13小時前

埃米爾宮西翼的會客廳,地毯厚得能吞掉腳步聲。

阿巴斯被小安加里帶進來的時候,瓦立德正在數茶杯裡的薄荷葉子。一片,兩片,三片。第四片沉在杯底,像一艘翻掉的小船。他沒抬頭,但餘光掃到了阿巴斯的左腳,落地時重心偏了,膝蓋的老毛病又犯了。七十多歲的人,從加沙一路飛到阿布扎比,膝蓋不造反才怪。

隨行的阿扎姆抱著一隻黑色公文包,拉鍊頭缺了一顆,線頭從缺口裡耷拉出來,像條枯萎的藤須。瓦立德盯著那根線頭看了兩秒。這種細節很有意思,法塔赫的高階顧問,跟著主席出國談判,用的包卻像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是節儉?還是某種姿態?“你看,我們巴勒斯坦人窮到什麼程度了”?

儘管面前這個老貨是他爺爺的故交,儘管這個老貨春天的時候剛剛給他二叔阿勒瓦利德親王頒發了‘巴勒斯坦最高榮譽勳章’,但是既然阿巴斯自己都認為窮是原罪,他也不打算起身來迎接什麼了,只是捧著茶杯在那做沉思者。

年輕一點的阿扎姆,其實也不年輕了,今年66歲的他,是法塔赫首席談判人,見到瓦立德的這種可以說是傲慢的做派並不意外。他都不意外,79歲的阿巴斯就更不意外了。如果拿故交什麼的說事,瓦立德這個埃米爾到哪兒都得先叫爺爺、伯伯的,中東這個地盤上,輩分終究是靠話語權說話的,如果今天瓦立德能夠給出實際上的援助,阿巴斯表示就算讓他喊瓦立德一聲兄弟甚至叫叔叔,他都不介意。

“埃米爾殿下,日安。”

阿巴斯的聲音有加沙地帶那種常年被海風吹出來的沙啞感。瓦立德終於抬起眼。這位法塔赫主席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第二顆釦子縫了兩遍線,線頭顏色不一樣,一截白的,一截偏灰。誰縫的?他自己?他老婆?某個在難民營裡開了三十年裁縫鋪的老太太?

瓦立德抬了抬手,笑著示意他們對面坐,小安加里安排著茶水。

阿巴斯坐下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膝蓋。那種撐著借力的姿勢瓦立德見過很多次,老人坐在年輕人對面,開口之前先要擺正自己的膝蓋、坐墊、還有尊嚴。順序很重要。膝蓋先擺正,坐墊其次,尊嚴最後。尊嚴這東西,擺得太早顯得急切,擺得太晚又顯得卑微。

一邊扯著寒暄的話憶當年與塔拉勒親王的往昔歲月稠,阿巴斯一邊打量著會客室,不得不說面前這小子比他爺爺塔拉勒親王還要會享受。

會客室確實能把人閃瞎。不是打比方,而是字面上的意思陽光從落地窗射入,落在水晶吊燈上,被分成無數片,然後又掉在鍍金邊框的鏡子上、大理石壁爐上、波斯地毯上的金線紋理上,彷彿一場永不停息的煙火表演。阿巴斯眯起了眼睛。拉馬拉辦公室裡昏暗的燈光使他習慣了,牆壁上到處都是裂縫,燈泡一會兒亮一會兒滅,就像一個奄奄一息的生命一樣。就連馬桶圈都是舊的,上面有裂痕,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這裡的馬桶圈應該也是鍍金的,但是他沒有機會去驗證,也不想去驗證。驗證什麼呢?證明了他和這裡之間存在差異嗎?驗證了他代表的東西和這個地方代表的一切之間的鴻溝嗎?

這種反差只會讓他的心裡面更堵的。

曾幾何時……“曾幾何時”這個詞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多少次呢?一千次、一萬次。巴勒斯坦事業就是阿拉伯世界的一面旗幟。紅色的,邊上鑲著黑色、綠色和白色三種顏色,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道道德的高地,是全人類的良心,是每個阿拉伯孩子在學校的課本上讀到的有關勇敢與犧牲的故事。那麼現在呢?旗幟還在,但是旗杆已經生了鏽,布料也褪色了,一吹就會發出一種類似嘆息的聲音。那聲音並不是旗幟發出的,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就像一個被拋棄了、正在腐爛著的東西發出的最後一聲呻吟。口號喊得震天動地,從開羅到大馬士革,從貝魯特到利雅得,每一個領導人都有一份關於“兄弟情誼”的演講稿,背得滾瓜爛熟。但是落實到實處的支援呢?掰著手指頭就可以計算出來。有時候掰完了之後,手上還會剩下幾根。這幾根手指可以做些什麼呢?可以指出方向嗎?可以扣動扳機嗎?還是隻能用來計算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瓦立德埃米爾殿下”,阿巴斯沒碰面前的茶水,“我這次來是想談一談我們的事情。”

他是帶著一肚子苦水來的阿布扎比。苦水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積攢起來的,它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從加沙難民營到拉馬拉辦公室,從第一次中東戰爭到昨天早上喝的涼咖啡,每一口都有點苦澀,不難嚥下但是每一口都不那麼痛快。

“你們的事情”,瓦立德重複了一遍,聲音不急不緩,像數茶裡的薄荷葉一樣。一片、兩片,“這麼多年來你們一直在談論你們的事情。他們來談了,他們走了,你們換了一批人之後又繼續談。”

阿巴斯的十指緊緊的攥在一起。瓦立德發現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應該是戴了很長時間的戒指留下的。為什麼摘掉呢?離婚了?當然不是,那其實就是一種政治姿態:你看,我跟你們這些世俗的統治者不一樣,我不需要戒指來證明什麼。

“殿下,我明白你話裡的意思。”阿巴斯說話的時候有一種攤開舊賬本的感覺,“我們談了很多年,但是很少有落地的東西。”

“落地的東西?”瓦立德把頭轉向了窗戶外面。一隻白海鷗停在棕櫚樹上轉了下頭就飛走了。轉頭的動作非常快,應該是出於一種警覺的本能。“你指的是子彈掉在地上,還是口號寫在紙上?”

“殿下!”,阿巴斯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好像一個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我們現在討論的是生存、尊嚴和土地。這並不是一句空話。西岸的定居點也在不斷擴大。加沙的封鎖仍然存在。耶路撒冷的歸屬問題……”

“阿巴斯主席先生”,瓦立德打斷了他,“我知道西岸的定居點還在擴大,我知道加沙的封鎖沒有解除,我知道耶路撒冷的阿克薩清真寺每天都有猶太定居者在周圍走來走去。”放下茶杯,“但是這些事情,你要和我談,有什麼用呢?”

阿巴斯看著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茶水裡漂浮著的薄荷葉在阿巴斯面前的杯子中輕輕的旋轉著,就像一艘迷失的小船一樣。瓦立德突然想到小時候祖父塔拉勒親王曾經說過的話:薄荷茶放涼之後澀味會加重三倍。但是有的人就是喜歡喝涼的,因為他們的味蕾已經習慣於澀的味道了。阿巴斯是怎樣的一個人呢?習慣於澀味,並且依賴澀味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嗎?

“殿下,我知道您想說什麼,我可以坦白地跟您說”,阿巴斯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好像被壓扁了一樣,“1948年,我們輸了。但是輸的原因中,有多少是由於我們把希望寄託在了別人身上呢?”

瓦立德的手指停了下來。之後就以不同的速度敲打起來。節奏比較快,有一種不耐煩的等待。

“第一次中東戰爭中,阿拉伯七國聯軍雖然在兵力和裝備上佔有優勢,但是仍然被以色列打了個大敗。然後發生了什麼呢?約旦軍隊趁機佔領了西岸和東耶路撒冷!1950年的時候,他們就直接吞併了西岸!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不承認,只有英國。約旦人趁亂佔領了應該屬於巴勒斯坦阿拉伯國家的土地!西岸九成以上都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約旦本土是貝都因人,是外約旦部落,根本就不是一個民族!整個英屬巴勒斯坦託管地就是我們的祖國!”

發出咆哮的人並不是阿巴斯,而是阿扎姆。他心裡的話已經很久沒有說出來了。很久是多久呢?64年。或者是更久,從祖父這一輩開始就一直憋著,一代又一代地傳下來,就像一種遺傳病一樣,也像一種無法治癒的慢性疾病。

會客室裡面很安靜。那段時間很長,長到阿巴斯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可以聽到窗外的一隻鳥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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