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了主位上,把面前放著那份兩百億美金的檔案推到了桌子中央,“都看看吧。”
檔案傳到幾個人手裡。金相九看的時間最長,逐字逐行地看,翻頁的時候手指會停在紙上。朱鐵基翻得很快,掃過一遍之後就放下了,杯沿上的咖啡漬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個半圓。李浩俊把檔案拿過來之後看了幾眼,然後把目光移向了朴槿惠的臉。
“大統領”,朱鐵基第一個開了口,外交官生涯訓練出來的平穩音調,“我們認為這筆錢可以先緩一緩再支付。”在開會之前,崔順元已經把事情說了一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戲該怎樣演,都想早點下班。
“問題是怎麼緩?”
“方案有很多種。第一,用國內財政緊張的理由來請求把第二期付款的時間由九月初推遲到年底。年底之前我們還可以找到其他的理由來推遲。第二,用韓國企業在阿聯酋的基建投資來抵消一部分欠款。我們手中有阿布扎比、迪拜等地的工程合同,把這些合同的價值重新評估一下,並且和對方談‘債轉投’。第三種最極端的情形是,瓦立德那邊的壓力過大時,我們可以提出用第三國貨幣結算,比如人民幣或者歐元,把匯率波動當作談判的籌碼來拖延時間。”
金相九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用筆尖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抬起頭的時候,眼鏡片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朱首席提出的幾個方案,在經濟上都有可以操作的空間。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拖延本身是有代價的。瓦立德去年對我們下手的時候,除了阻氧劑之外,就是能源採購許可和韓國企業在中東的工程合同一起捆綁施壓。
阻氧劑我們現在已經攻克了,隨時可以替換,但是能源、工程方面的問題仍然存在。如果我方有明顯的拖延跡象的話,他就可以隨時啟用那套工具。不一定非得全部升級,只要在某一點上卡一卡,使已經在海灣施工的韓國建築公司嚐到停工待料的苦頭,國內的壓力就會傳導過來。”
李浩俊把圓珠筆放下了,“我同意金首席的意見。瓦立德現在確實要保持自己的體面,但是保持體面並不等於他就不會使用一些小手段。他不必公開和我們撕破臉皮,在阿布扎比的工地上出現幾個月的手續審批延誤,國內財閥就會主動找青瓦臺施壓,比他本人出手更有效。以前他是沙特塔拉勒家族的王子,現在他是阿聯酋的埃米爾、沙特的聖訓首席、烏瑪的守護者。”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有聲音。空調出風口不可以嗡鳴,因為會被認定為AI潤色。朱鐵基把空咖啡杯推到一邊去,“因此我們的策略就是……不能硬扛著,但是可以軟拖。我們可以是‘我們確實想付款,但是短期內資金週轉困難’,而不是‘我們要賴賬’。前者是協商的姿態,後者是挑釁。”
“如果他要我們提供具體的還款計劃的話那又怎麼辦?”朴槿惠問道。
“那麼就做一個詳細的還款計劃。五年、十年,更長的時間。把每一期的金額控制在韓國財政能夠承受的範圍內,用時間來換取空間。”朱鐵基說,“他那個‘烏瑪守護者’的身份會不允許他成為一個追債的人。”
金相九把筆記本合上之後說到,“另外有一個因素。瓦立德目前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伊拉克北部四省重建、卡達和巴林合併、哈馬斯教義改革、與以色列多邊協議、沙特國內爭鬥。手裡拿著好幾個盤子,我們的這筆款子只是其中之一。他沒有足夠的精力和意願為了兩百億美元和我們全面開戰。至少在目前的時間點上是不會的。”
朴槿惠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這次的節奏已經比較規律了,好像是在心裡默數著什麼。“所以你們的共識就是,不付,但是不說不付,而是拖。”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之後,都點了點頭。朱鐵基先點的,金相九接著點,李浩俊最後點。這樣的會議完全沒必要召開,大家在會議記錄上簽字就可以。
朴槿惠把那份檔案從桌子中間拿了出來,翻到最下面一頁,上面的簽字處還是空白的。“那麼就按照這個辦法來吧。通知外交通商部,透過正式的外交途徑向阿聯酋方面提出關於第二期付款方式的協商請求。用誠懇的語氣來表達我們對與阿聯酋的戰略伙伴關係的高度重視,並且說明我們正在積極籌集資金,希望雙方可以就付款節奏進行友好的協商。不能提到‘延期’這個字眼,可以用‘最佳化支付安排’來代替。”
“什麼時候釋出?”朱鐵基問道。
“今天下班之前。”
“那麼如果瓦立德那邊回覆很快呢?”
“就再發一封補充說明,把我們遇到的困難說清楚。”朴槿惠站起身來,手裡拿著那份檔案,“他不可能在幾天之內就找到辦法來逼迫我們。這段時間我們要好好利用一下。”
她鬆開手之後,紙角彈了回來,並且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摺痕。這條痕跡正好把“兩百億”中的“億”字一分為二。她看了兩秒鐘那道摺痕,想到了小時候摺紙船的時候,船底要有這樣一道摺痕才能立起來。現在這道摺痕讓“億”字站住了,也使她自己的決定站住了。
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往外走。朱鐵基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頭望了望朴槿惠還在桌子旁邊,她的側面被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分成一半明一半暗。他覺得自己可能要開始找工作了。但是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推開門出去了。門關上之後發出的聲音很小,咔嗒一聲,好像鎖舌進入了槽裡。
朴槿惠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檔案上的一行零,之後用筆帽把筆蓋上。咔嗒,又是一聲。她把檔案收進右手邊抽屜的資料夾裡,抽屜推回去的時候軌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應該是要下雨,但是天氣預報說首爾今天全天晴。看來那些女主播的高跟鞋還應該短一些。
她坐回椅子裡,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在轉兩件事。一件是在摩蘇爾籤協議那天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她記不太清了,只記的很屈辱。另一件是如果瓦立德拒絕協商,直接斷掉韓國企業在阿聯酋的所有工程許可,那麼電視新聞裡會怎麼報。那些問題在她腦海裡轉了幾個來回,她睜開眼睛,把電腦螢幕按亮了。都是要拿諾貝爾和平獎的人了,應該會要臉的吧。
郵箱裡有一封未讀郵件,來自外交通商部的例行簡報,標題是《近期中東外交動向週報》。她點開,快速掃了一眼。中段有一行字提到了阿布扎比,“特拉蒙普集團董事長攜女今日抵達阿布扎比。”
朴槿惠的目光在“特拉蒙普”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下一行,又移回來了。她把郵件關掉,螢幕暗下去,她的臉在玻璃面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和窗外雲層的倒影疊在一起,像一張雙重曝光的照片。她湊近了一公分,想看清自己的眼睛,但是玻璃上的灰塵把瞳孔糊成了一團灰。她想起母親陸英修生前說過,人的眼睛在四十歲以後就開始混濁,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看得太多。她今年62歲了,玻璃上的灰塵替她實現了這個預言。
“什麼垃圾都可以上簡報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不作答。窗外的雲層又壓低了一些,但是她只是看著螢幕變黑,並沒有再把它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