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呢。”伊萬卡轉過身來面對著東牆,並且拿起了測距儀。她把手指放在了按鈕上,但是並沒有馬上按下,而是轉過頭去看了眼薩娜瑪。
“大王妃”,她說,“那兩本書,是殿下平時看的嗎?”
薩娜瑪順著她的眼光望去,就看到了桌子上面的兩本《交易的藝術》。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是幅度很小,就像一個知道答案但是不願意多說的人。
“他說自己經常翻閱,今年翻閱次數最多。”
伊萬卡還想再問一些問題,比如說“他真的讀了七遍嗎”,但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她覺得這個問題很直接,好像在試探什麼,但是她不確定薩娜瑪會怎樣去理解這個試探。
她量了東牆的尺寸之後,在本子上記下了資料,之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大王妃,今天就到這裡吧。把資料整理好之後,初步方案會在兩週之後出來。。”
“不急”,薩娜瑪說,“他這個人很挑剔的,你要做好修改八次的準備。我建議你明天再來和他溝通一次。”
伊萬卡笑了。笑得很淺,好像貼上去的一樣。
走出埃米爾宮的時候,阿布扎比的陽光正從正上方照射下來,地面上的石板都被曬得發燙了。伊萬卡站到門口的臺階上,停頓了兩秒鐘之後,眯著眼睛望著遠處Adnoc大樓白色的幕牆反射出的刺眼光芒。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資訊。
“今天的情況怎麼樣?”
她打了一行字,然後刪除了,又打了一行,又刪除了。最後她只回復了三個字。“還可以。”她打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手指懸停在螢幕上面五秒鐘。
伊萬卡本來想打“他後宮有十六個女人”,但是又刪掉了。她想知道父親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是驚訝、羨慕還是“這很正常”?但是她刪掉了,因為她知道答案。父親會眨眨眼,說“伊萬卡,這就是權力”,然後把那個數字當作談資,在下一次晚宴上講給那些人聽。他們也會眨眼睛,露出“我懂”的表情。
她見過很多次這樣的眨眼,高爾夫球場上、更衣室裡、婚姻諮詢室外面的走廊上。眨眼的意思是:男人都是這樣的,而成功男人更是如此。她不喜歡眨眼,因為眨眼使不正常變成正常、使病態變成常態、使她的痛苦變成“每個女人都要經歷的”。
她現在不需要感情了。想打“他挺有意思的”,但是又改成了“他很難搞”,然後又刪掉了,改成“他讀你的書讀了七遍”,最後還是刪掉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說實話,可能是真話太長,簡訊裡裝不下,也可能是她還沒有想清楚哪些是真話。
最後她選擇了“還可以”,這是特拉蒙普家族的標準回答,即“我不願意多說”。
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下樓走到車子那裡。高跟鞋在石階上敲打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好像有人在後面催促她。
她坐進車子裡,把車門關上之後,冷氣就從出風口吹到了她的臉上。司機問她要去哪裡,她說要去酒店。車子發動起來之後,她就靠在座位上,目光停留在窗外快速掠過的棕櫚樹、白色建築上,但是什麼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情。
兩本書。一本翻爛了,另一本也是。它們就那樣擺在那兒,彷彿有人隨手把書放在桌子上看了半截,隨時都可以拿起繼續看。而她的父親書房裡的那些塑封沒有拆開的精裝本,則是做人的道具。
她閉上眼睛,感覺到汽車轉彎的時候身體稍微晃了一下。
“他說我是他的青春時期的人生導師”,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父親說的這句話。
她突然覺得之前對父親的一些看法都要重新考慮了。不是所有的,但是那兩本書已經證明了其中的一部分是真的。真和假之間,她一直認為父親的世界裡只有假的,現在突然冒出來一樣真的,她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
回到酒店房間,她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然後脫下有些溼的內褲扔髒衣簍裡先去洗了個澡。鏡子裡的她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水珠,睫毛上掛著兩滴,看上去像是剛哭過,但是她沒有哭。權力是很可怕的東西,對男人來說是,對女人來說也是。她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臉擦乾,走回桌邊,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量的資料。
筆尖在紙上移動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建築師的手,設計師的手,畫過幾百張施工圖的手。但是她的腦子不在那些數字上面,她的腦子還在埃米爾宮那間辦公室裡。
那一個人得有多無聊,才會把同一本書讀七遍。或者說,一個人得有多認真,才會把同一本書讀七遍。她在心裡補了一句:那一個人得有多飢渴,才會需要十六個女人。他的身體真的扛得住嗎?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明天還要再去一次埃米爾宮,去量西翼幾個廳的尺寸。她說不上來自己是期待還是緊張,但是她在臨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搭在了椅子背上,並且比平時多花了二十分鐘搭配了一下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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