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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山,那天晚上。金振赫回到家的時候,妻子已經做好了飯菜。泡菜湯、煎魚、一碗飯。他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他的妻子坐在對面看著他。他吃飯很慢,是一口一口地吃,好像在數米粒一樣。
老婆問:“明天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之後,“明天去勞動局登記為失業人員。把救濟金拿到手。之後再看情況。”
老婆也沒有再問了。她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握了片刻之後又放開了,然後繼續吃飯。
金振赫看到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痕跡,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今天是他工廠關門的第四天了。四天前他還在車間裡等著明天的到來,現在明天來了又走了。但是還會有什麼在等著他的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蔚山的太陽明天還會升起,而他在這座城市中要找到一個繼續活下去的方法。
窗外面的遠處碼頭上有一盞燈是亮著的。這是個還在運轉的小船廠,可能是做漁船維修的,也有可能還在做最後幾個訂單。這盞燈並不大,在夜晚中就像一顆釘子一樣把正在沉下去的城市固定在了一個還沒有放棄的地方。數一數,燈亮了五次之後又熄滅了,之後又亮了三次。是什麼樣的訊號呢?他不能確定。小時候在海邊的時候,漁民們用燈光來傳遞資訊,長的短的代表不同的意思,比如“我在這裡”。現在這盞燈可能會說同樣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電路接觸不良。他選擇相信這是燈語。因為如果是電路問題的話,那麼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金振赫看了一會兒那盞燈之後又低下頭去吃飯了。飯菜都是熱乎的,魚也是熱乎的。還可以吃上熱乎乎的飯菜。他想,這大概就是明天還值得等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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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同一天晚上。瓦立德站在書房落地窗前,望著波斯灣的夜晚。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芒灑在海面上,就像一條通向遠方的道路。
小安加里又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便籤條,上面寫著:文在寅辦公室發出非正式接觸邀請,在大選之前和阿聯酋方面建立“互信渠道”。
立德接過便籤看了一下。把便籤摺好放進口袋裡,沒有扔。“回他一句話,在大選之前,我們不會站隊。大選之後,誰坐上青瓦臺,誰就是我們合作的物件。”
小安加里點頭之後就離開了。
瓦立德仍然站在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大海,他心裡盤算著幾個數字:800億。1225億。再加上以後可能會有的能源合同續簽、基建專案的招標、軍工技術的合作等等……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就可以修建起整個伊拉克北部的公路、學校、醫院,並且還有富餘。
文兵長是不是好人,也許吧,但是和他一個阿聯酋埃米爾有什麼關係呢?那個位置由誰來坐,他並不關心。他所關心的是那個人坐上去之後,是否願意簽字,是否願意按時付款,是否願意在下一次中東有事的時候,把韓國海軍的幾艘宙斯盾艦遠遠地停在霍爾木茲海峽之外,不要來礙事。
大統領。他很喜歡這個詞語。總感覺它就是應該比不上總統、比不上君主。韓國不需要總統,韓國需要大統領。一個懂得什麼時候應該下跪,什麼時候應該站起,什麼時候又該再下跪的人。文在寅也好,洪準杓也好,不管是誰來都是一樣的。
他伸手把窗戶推開,夜晚的海風裡有海水的味道。深呼吸之後,他準備做一個華爾街之狼的標準動作了。前世他看過這部電影,在遊艇上,萊昂納多張開雙臂對海風喊道,“我是世界的國王。”。他在浴室裡對著鏡子練習過這個姿勢,在臥室落地窗前練習過這個姿勢,在阿布扎比的海灘上練習過這個姿勢。但是從沒有人當著別人的面做過的,因為覺得不好意思。此時此刻,他正站在書房的窗邊,四周沒有人,海風徐來,明月高懸,一切都已經就緒。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胳膊抬了起來,但是隻抬到了一半的時候,達莉亞就推門進來了。他的胳膊就像一根被風吹斷的樹枝一樣懸在空中。
“殿下!程王妃的羊水已經破了!”
瓦立德的胳膊就那樣懸在那裡,就像一座沒有完成的橋。前世他曾在遊戲中建造過這樣的橋樑,模擬城市,資源不足,只建了一半就停工了,留下兩排橋墩插在水中,好像一種現代藝術的雕塑。他當時解決的辦法是讀檔重來,但是現在沒有存檔點。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腋下有一小片地方被汗水浸溼了,空調房裡不應該出汗,但是卻出了一身汗。達莉亞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他突然發現,自己這輩子第一次在非戰鬥的情況下心跳加速,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個姿勢沒有完成。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荒誕,荒誕到他想笑,但是笑不出來,因為達莉亞說“羊水破了”,而羊水是不會等他做完姿勢的。
他把胳膊慢慢放下,動作很慢,好像在做一種投降儀式。達莉亞沒有注意到他的姿勢,她只顧著喘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一樣。瓦立德看著她,腦海裡突然產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如果我現在把那個姿勢做出來的話,會不會很尷尬呢?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就沒有去做。他這輩子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卻沒有去做,這個姿勢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件。但是此時它顯得很大,因為達莉亞帶來的是更大的訊息,大到他覺得剛才要做的那個動作,是對命運的一種挑釁,而命運此時也回應了他。
所以我的兒子才是世界之王嗎?
瓦立德眨巴眨巴眼睛,決定把這件事情爛在肚子裡。薩娜瑪會殺了他。
一秒鐘之內,他的腦海裡就閃過很多畫面。程嘟靈躺在產床上,頭髮上全是汗水,好像剛從水中出來一樣。程嘟靈抱著孩子的時候,臉上有一種理科生解開了難題之後的放鬆表情。程嘟靈還在產房裡計算無人機編隊的公式……
瓦立德想象出那個場景的時候,腦海裡就會自動補充上細節:程嘟靈躺在產床上,左手抓住床單,右手在空中比劃,護士以為她在抓空氣,其實她在畫拓撲圖。她的嘴在動,但是沒有發出疼痛的聲音,而是默默地念著公式,“區塊自治、區域性鄰居監控、空缺自動填補”。宮縮來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公式中斷了一秒鐘,之後又繼續了下去,就像一臺被短暫斷電然後重新啟動的伺服器。各種各樣的畫面混合在一起,就像一部剪輯混亂的電影。不知道是先害怕還是先笑。
程嘟靈生孩子跟發射衛星一樣,都是把東西從裡面推出去,都需要精確的計算,都會留下不可逆的痕跡。不同的是,衛星發射失敗還可以重來,但是孩子卻不能。
於是他就跑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