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坐起來了,也能站一會兒了。”丁盼娣說,“大夫說再養養就好了,讓彆著急下地幹活,腰上這個勁兒得慢慢養。我這脾氣急,躺不住,總想下地走兩步。”
李連鎖聽見動靜從堂屋出來,看見丁冬九來了,手裡還端著一碗水,站在堂屋門口說了一句:“冬九和妹夫來了?屋裡坐。”語氣雖然還有些發僵,可比上次見面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勁兒鬆快了不少。丁冬九心裡清楚——上次那一鬧,李連鎖是怕了他這個小舅子了。
紅霞把豆腐拿到灶房裡放好,又出來給舅舅倒了碗熱茶。丁冬九接過茶碗坐在堂屋的條凳上,跟二姐說著話。紅霞站在旁邊,手裡絞著一根布帶子,欲言又止地看了舅舅好幾眼,趁著李連鎖出去餵豬的空檔,湊到丁冬九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舅,我跟你說個事。”
丁冬九放下茶碗:“啥事?”
紅霞又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確定她爹聽不見,才小聲說:“我爹給我看了一戶人家,是縣城邊上那個村的,姓田。家裡有不少田地,三個兒子,說的是他們家老三。”
丁冬九沒有打斷她,等著她往下說。
“我聽村裡的小姐妹春草說,她舅家就在那個莊子住。她說那個田家老三,說話結巴得厲害。”紅霞是個急性子,說話又脆又快,像倒豆子似的,“我見過咱村的劉結巴,說句話憋半天,臉都憋紅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我要是嫁個這樣的人,吵架都吵不利索,還不把我急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攥緊了那根布帶子,臉也漲紅了,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丁盼娣在旁邊嘆了口氣,插了一句:“我這腰扭了,也不能出去打問下,急得我火燒火燎的。”
丁冬九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想了想,說:“你爹走村串鄉給人家看牲口,認識的人多,能瞭解到不少底細。他再怎麼樣,不會害你。你找個機會,心平氣和地跟他問問,到底知不知道田家老三結巴的事。舅舅也幫你打聽打聽。”
紅霞聽了,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手裡那根布帶子也不絞了,攥在手心裡。
從牛跟頭村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開始飄雪花了。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又化了。白耳朵驢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馬德勝揚鞭催了一聲,驢車沿著村道嘚嘚地往前走。丁冬九坐在車板上,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看路兩邊被雪覆蓋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寂靜得很。
回到牛尾村的時候,地上的雪己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院子裡的大青石上落了白白的一層,雞縮在雞舍裡擠成一團不肯出來,大黑狗在廊簷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縮回窩裡去了,只露出一個黑鼻頭。
胡氏己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大鍋裡的水燒得滾開,她把切好的白菜、蘿蔔、豆腐一樣一樣下進去,又把滷好的豬心豬肺切成薄片扔進鍋裡,蓋上鍋蓋,讓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光讓她那張被風吹了一天的臉看起來柔和了不少。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晚飯。大燉菜盛在搪瓷盆裡,熱氣騰騰的,每人面前一碗,配上新蒸的饅頭,一口下去,從嗓子眼暖到心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無聲地落著,把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白。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囪烤得微微發紅,暖意融融,跟外面像是兩個世界。丁成趴在窗戶上,哈一口氣在玻璃上畫了個圈,又用袖子擦掉,扭頭喊:“娘,雪下厚了!”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一家人沒有散,都聚在堂屋裡。爐子上的水壺嘶嘶地冒著熱氣,丁傳根盤腿坐在炕沿上,拿小刀慢慢地削著一根木條,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用。胡氏坐在他旁邊納鞋底,銀針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大妞抱著丁福坐在爐子邊上,丁福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夠桌上的東西。丁來娣和王一梅蹲在盆邊洗豬下水,滿手油乎乎的,一邊搓一邊說話。丁成趴在炕邊上,拿一根草棍逗丁福玩,丁福伸手去抓,抓不著就急得啊啊叫。
丁冬九從牆角拿進來一塊木板,用木炭寫了些橫平豎首的數字——那是他之前教過大家的阿拉伯數字,從一到一百。他把木板靠在牆上,又拿起一根燒過的細木炭條,在另一塊木板上寫了起來。
“之前教你們的數字,還記得不?”
丁成搶著舉手:“記得!一豎是1,彎鉤是2,耳朵是3!早學會了,爺爺都會認了。”他說著還看了爺爺一眼,丁傳根沒抬頭,可嘴角動了動,算是認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好,今天教你們一個新本事——乘法口訣。學會了這個,算賬比打算盤還快。”
他把九九乘法表從頭到尾寫在木板上,然後一句一句地教:“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像教孩子們唸書的老先生。
王一梅跟著念,唸了幾遍之後試著用自己的法子記:“一一得一,一二得二,這個好記。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她一邊念一邊掰手指頭,唸到“西五二十”的時候頓了一下,又數了一遍手指頭,確認對了,才接著往下念。
丁來娣手裡搓著豬大腸,嘴裡也跟著念。她識字不算多,可記性好,唸了幾遍就記住了前幾行。大妞坐在她旁邊,跟著她一句一句地念,唸完了還用手指頭在膝蓋上畫著數字,默默地記。
滿倉學得最認真。他蹲在爐子旁邊,離那塊木板最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嘴唇不停地翕動著,把口訣一遍一遍地默唸。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每唸完一句就在心裡頭過一遍,想明白了才往下念。他知道自己腦子不算快,可他更知道——舅舅教的這東西是寶貝,學會了往後算賬就利索了。他見過舅舅算賬,眼皮子一眨就得數,那本事就是打這兒來的。他心裡有了這個底,學起來就格外上心。
丁成年紀最小,學得最快,唸了三遍就能從頭背到尾了,背完了還得意地看了爺爺一眼。丁傳根抬起頭來看了看孫子,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削他的木條去了。
丁冬九教完了口訣,又出了幾道題讓大家練:“三斤豆腐每斤五文,一共多少錢?五斤素肉每斤十二文,一共多少錢?”
滿倉蹲在地上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嘴裡唸唸有詞:“三五十五……三五……十五!”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一亮,“十五文!三斤豆腐十五文!”他咧嘴笑了,又低下頭去算下一道題。
丁成搶著說:“五斤素肉六十文!五十二是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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