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一雙新布鞋，千層底的，鞋面是黑布面子，針腳密密麻麻，每一針都納得勻勻稱稱。
“給你做的。”母親把鞋塞進他手裡，“食堂裡一站一整天，腳疼不疼？”
陳望北低頭看手裡的鞋，又看母親的腳。
她腳上還是那雙舊布鞋，左腳大腳趾那塊又往外頂了頂，布面眼看著就要破得兜不住了。
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裡：“娘，你自己......”
“我腳大，不好買鞋。”
母親打斷他，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我自己做就行了。你快試試，不合腳我再改。”
陳望北把鞋收好。
等母親走了以後，他去找舅舅。
沈厚德在膳食科的辦公室裡正看下週的菜譜，聽完他的話，二話沒說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塞進他手裡：“先拿著。”
然後沈厚德問他要錢幹什麼。
陳望北猶豫了一下，說想給母親買雙鞋。
沈厚德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哭笑不得。
他嘆了口氣，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才說出原委。
母親來燕京以前，舅舅和舅媽已經提前買好了新棉鞋和幾件新衣服。
可他母親死活不肯穿，一定要他們拿回去退掉。
“你們要是不退，我明天就回滄州。”
她話說得斬釘截鐵，連行李都開始收拾了。
舅舅舅媽拗不過她，只好說馬上去退。
可她還是不肯，一定要當著她的面把東西退了，她才能安心住下來。
“我姐這個人，一輩子不肯欠人情，連親弟弟的人情都不行。”沈厚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埋怨，只有心疼，“可我其實欠她的人情更大啊！要是沒有她和姐夫，我現在可能還在老家刨地！”
“哎......”
嘆了口氣，舅舅繼續道，“不過你買的，她也許會穿。錢你就收著，大小夥子身上哪能沒點錢。鞋子我去買，買回來就說是你送的。”
陳望北猶豫了一下，沒有推辭。
他知道舅舅是真的疼這個姐姐。
前世母親去世那年，舅舅在葬禮上哭昏過去兩次，第二次直接送進了醫院。
當天傍晚，沈厚德帶著陳望北去了南門外的供銷社，挑了一雙墨綠色的解放膠鞋。
沈厚德把鞋盒塞進陳望北手裡：“回去告訴你娘，就說你發的工資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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