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搪瓷碗遞上來的時候，正跟身後的同學爭得面紅耳赤。
“傷痕文學不能只停留在哭哭啼啼上面，你得給人出路啊。”劉振雲推了推眼鏡，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
他身後的同學不服氣：“盧新華的《傷痕》哭有什麼錯？人家受了那麼多苦，還不讓哭了？”
“讓哭，但不能光哭。”劉振雲接過陳望北遞來的搪瓷碗，低頭一看，碗裡的熬白菜比平時多了半勺。
他抬頭看了陳望北一眼，陳望北已經在給下一個人打菜了。
劉振雲端著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視窗。
他總覺得這個切菜師傅跟別人不太一樣，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下午一點鐘，大飯廳裡的人漸漸稀了。
查海生又是最後一個來，兩個白饅頭，一碗玉米粥。
他把搪瓷飯盆放在視窗上，另一隻手裡還捏著一本《莊子》。
陳望北把饅頭和粥遞過去，目光在那本《莊子》上停了一下。
陳望北又看著他，端著飯盆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莊子》翻開擱在搪瓷缸子旁邊，一邊啃饅頭一邊看。
饅頭屑掉在書頁上，他小心地拈起來放進嘴裡，然後繼續看。
陳望北想起前世在新聞裡看到的那個訊息。
1989年3月，海子在山海關臥軌。
“小陳，視窗關了，過來刷鍋！”馬大勇在後面喊了一聲。
陳望北迴過神來，把視窗的擋板放下。
過幾天的一個傍晚，陳望北去蔚秀園看舅舅一家。
呂秀芝給他開的門，一見面就笑：“望北來了，正好，今天燉了排骨。”
小有容趴在茶几上畫畫，看見陳望北進來，叫了聲“表哥”，聲音比上回又亮了不少。
她舉起手裡的畫給他看，畫的是一個大高個牽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
“這是你，這是我。”小有容指著畫說，羊角辮跟著一顫一顫的。
陳望北蹲下來認真看了一會兒：“畫得真好，把哥畫得太高了。”
“你本來就高呀。”小有容歪著頭看他，“比我爸還高。”
沈厚德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裙還沒解：“望北，來啦，怎麼樣，乾的還適應嗎？”
“總不會比鄉下更難的，這裡是首都。我已經適應了。”
“適應了就好。廚房是辛苦一點的。”沈厚德擦了擦手，在陳望北旁邊坐下，“過段時間我想想辦法，先把你給轉正。再磨一磨資歷，升到管理職位就好了。”
呂秀芝從廚房端出一盤排骨，放在桌上：“我找過我爹媽了。他們說現在臨時工太多，望北剛來才一個多月就轉正影響不好。明年吧，最快明年上半年，最遲明年下半年，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讓你轉正，再把戶口落下來，然後再把姑姐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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