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翻譯與觸感四月二十九，星期二。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辦公桌上，把那一摞採訪筆記曬得暖洋洋的。
陳望北正把採訪的幾位老爺子，說的那些老話往《大地》的素材本上謄，門被推開了。
凱瑟琳站在門口。白襯衫紮在深藍長裙裡，肩上挎著一個棕色皮包，皮面上壓著老花紋。
陳望北認得那個包的牌子。
前世他給第四任妻子買過一個同款，那已經是千禧年之後，花了兩萬四。
1980年的售價他不清楚，但按現在的工資算，大概自己十年的工資攢起來都不夠。
她手裡還抱著一沓英文稿紙，大大方方走過來對他說，“陳望北，最後幾章太難了。”
她把稿紙往桌上一擱，自己拉了藤椅坐下。
陽光正好照在她金色的頭髮上，把那些捲曲的髮絲染成了淡金色。
她坐下的時候膝蓋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膝側，她沒有躲開，就那麼自然地靠在藤椅扶手上，翻開稿紙指給他看。
“醫生的妻子目睹隔離營暴行這一段，英文怎麼譯都不對。”
凱瑟琳的中文進步了不少，但個別字還是帶著波士頓口音，把“暴行”說成了“保行”。
說到翻譯卡殼的地方，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手指在稿紙上點了幾下。
陳望北低頭看那段譯文。
她的英文字跡流暢有力，但這一段的批註密密麻麻，紅筆藍筆交替，劃了好幾版都打了叉。
“英文讀者習慣了痛苦就要大聲喊出來。”她把鉛筆擱在桌上，靠回椅背，“西方文學裡苦難是有聲音的。你這篇小說裡苦難是沉默的，這不好翻。”
陳望北想了想。窗外有麻雀落在槐樹枝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並不是沉默。只是壓抑，那種火山爆發前的壓抑。”
凱瑟琳抬起眼看他。
“聽不見，但它一直在。”陳望北指著那段文字，“她看見了一切，喊不出來。喊出來就散了。壓著，才越來越重。”
凱瑟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把鉛筆重新拿起來，在稿紙邊緣寫了一行字。中文原文和英文解釋並排寫在一起，字跡壓得很用力。
寫完了她抬起頭，忽然伸手在陳望北臉上輕輕指了一下，“你臉上有墨水。”
陳望北抬手去擦，擦在了另一邊的臉頰上。
“不對。”她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白的，邊角繡著一朵很小的雛菊，湊近了幫他擦掉。她的手指隔著手帕按在他顴骨上，力道很輕，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陳望北猜測。
就她噴在手帕上的香水的價格，自己現在可能都還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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