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星期天。
陳望北趴在桌上寫《大地》第二部下半部分，寫到父親和母親結婚那一段時卡了殼。
他擱下筆，看著窗外老槐樹上密密匝匝的綠葉發呆。
知了在樹上叫得正凶，熱浪從窗戶縫裡一股一股地往裡湧。
門口忽然有人輕輕敲了兩下。
沈桂蘭正在踩縫紉機，腳一停，抬頭應了聲進來。
門推開，李靈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
裙襬上印著小朵小朵的蘭花，襯得她整個人清清亮亮的，像是從七月的暑氣裡冒出來的一股涼風。
“大娘好。”她先朝沈桂蘭鞠了一躬，然後把小布袋放在桌上，說話的時候耳根有一點紅，“我們劇團的劉老師讓我們做了糯米糕。我、我就順路帶一點過來。”
沈桂蘭笑著從縫紉機旁邊站起來：“大熱天的還專門跑一趟，你這孩子，快坐下涼快涼快。”
她接過布袋開啟看了一眼，糯米糕切成小方塊，上面撒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白生生的，還帶著餘溫。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李靈玉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拇指互相搓著，“是劉老師讓我來的。她說上回你去看演出，都沒來得及好好謝謝你，正好、正好今天我們在食堂做點心……”
陳望北給她倒了杯涼白開，她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杯子還沒放下就開始嘰嘰喳喳說團裡的事。
新戲要排全本《紅樓夢》，劉老師前天正式定下來讓她演紫鵑。
“雖然還是丫鬟，”她把杯子擱在膝蓋上，嘴角往上翹著，“但紫鵑是黛玉身邊最貼心的人。戲份不多，場場都在。”
陳望北靠在窗臺邊上，笑著道，“從春蘭到紫鵑，你這也算是一步一個臺階往上走。”
“誰說不是呢。”李靈玉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下巴微微揚起來，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著圈：“劉老師說，紫鵑跟春蘭不一樣。春蘭是小丫頭，只要活潑就好。紫鵑不能演得太活潑，要有一點沉，有一點疼。心裡裝著事，嘴上不說。”
她說這話時難得安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紫鵑”這兩個字的分量。
窗外的知了聲忽然歇了一拍，屋裡只剩下縫紉機旁邊吊蘭葉子輕輕晃動的聲音。
沈桂蘭在旁邊聽了半天，手裡的針線早停了。
她站起來拍了一下圍裙：“中午在這兒吃。我我去給你買排骨燉著吃。”
李靈玉連忙擺手說不麻煩了，但沈桂蘭己經轉身準備去買排骨。
“這個月的肉票還剩很多，再不吃過幾天就要過期了。我買點排骨，再買點五花肉。你坐著，望北，你留在這裡招待李姑娘，我去去就來。”
陳望北笑著答應。
心想媽媽其實是很靈活一個人。
他家的肉票哪有剩的。
每個月娘兩的肉票，很多時候前十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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