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發言結束後,是午餐休息時間。
京西賓館的食堂比北大學二食堂大了不少,白瓷磚貼的牆面擦得亮堂堂的,視窗後面擺著一排搪瓷菜盆。
參會者們端著搪瓷盤排隊打飯,三三兩兩地站在圓桌邊,邊吃邊聊。
陳望北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夾了一筷子炒豆角,旁邊就坐下來一個人。
西十出頭,方臉膛,戴黑框眼鏡,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挽到手腕。
“你就是北望同志吧?我叫盧新華。”
陳望北放下筷子跟他握了握手。
《傷痕》的作者,前世他在文學史教材上見過這個名字。
這篇小說發表於1978年,被認為是新時期文學的開端之一。
盧新華說話很首,坐下來就問他在《十月》上發的《隱患》是怎麼想到寫化肥廠的。
說他去年去過一趟魯南的化肥廠蹲點,廠裡的技術員跟他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事,進口裝置尺寸差了幾個毫米,彙報了半年沒人管。
“我那篇沒寫出來,蹲了半個月寫了個開頭就扔那兒了。”盧新華笑著搖了搖頭,“今天聽你發言,我算是知道差距在哪兒了。你就是從那些地方長出來的,我是去參觀的。”
陳望北說太謙虛了。《傷痕》他看了好幾遍,寫知青回城後那段心理,每一筆都扎人。
盧新華擺擺手,說那篇太嫩了,現在回頭看很多地方可以改。兩人聊了一陣,約定以後多通訊。
下午的分組討論會上,陳望北被安排在小說組的第二分會場。
會議室比上午那個小了不少,擺了兩圈摺疊椅,中間一張方桌上放著幾把暖壺和搪瓷缸子。
來的人有二十幾個,年紀大的五六十歲,年輕的三十出頭,陳望北是全場最年輕的一個。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高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鐵灰色的確良襯衫。
他轉過頭來主動打了個招呼,說話帶著川蜀口音,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叫周克芹,川蜀來的。”
陳望北記住了這個名字。
前世文學史教材上寫過他,後來以《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拿了首屆茅盾文學獎。
不過現在那本書應該還沒出版,大概還在寫。
兩人聊起農村題材的創作。
周克芹說他現在正在寫一個關於川蜀農村的故事,己經在老家村裡蹲了大半年,跟農民同吃同住。
寫了好幾稿都不滿意,總覺得筆下的農民太像宣傳畫上的人了,不像活的。
“那你覺得問題在哪兒?”陳望北問。
“跟他們同住以後才發現,他們最常說的不是我愛你祖國,而是今天白菜便宜了一分錢。”周克芹頓了頓,“可是光寫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又怕把格局寫小了。你那個《大地》是怎麼壓住這個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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