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呢？”
陳望北撓了撓頭。
這個動作他己經很久沒做過了，但此刻面對巴金那雙含著笑意卻又不依不饒的眼睛，他覺得除了撓頭好像也沒別的辦法。
“這段時間實在太忙了。座談會以前光發言稿就改了西遍。還要給《十月》趕《大地》第二部下半部分的稿子，《藍貓淘氣三千問》那邊也在催。您那封信我一首放在抽屜裡，每次看到都覺得欠了債，但實在是分身乏術。”
巴金看著他，表情嚴肅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從眼角漫開來，把整張臉都柔和了。
“下個月。”巴金伸出兩根手指，“下個月我要在《收穫》的來稿堆裡翻到你的稿子。不拘長短，不拘題材，你寫什麼我看什麼。”
陳望北說好，下個月一定交。
巴金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柺杖換了個手，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你可別糊弄我。別人能糊弄，你不能。”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興春端著搪瓷盤湊過來，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好奇和幸災樂禍。
“剛才我看見巴金先生站你面前，那架勢跟老師訓學生似的。你可別告訴我你被他點名了。”
陳望北說他被點名催稿了。巴金先生說他約稿快一個月了還沒動靜，讓他下個月必須交。
張興春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被《收穫》主編親自催稿，這待遇全燕京也沒幾個人有。”他擦了擦嘴角的米粒，“那你打算寫什麼？”
陳望北說還沒想好。不過被人催稿的感覺，倒也不壞。
時間轉瞬即逝。
閉幕式很簡單。
主持人總結了兩天會議的成果，說了些鼓舞人心的話，然後宣佈座談會圓滿結束。
參會者在京西賓館門口三三兩兩地握手道別，有人互相留了通訊地址，有人約好了回去以後把稿子寄給對方看。
陳望北跟盧新華、周克芹都互相留了地址。
還有幾位老前輩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好好寫，以後的路長著呢。
走出京西賓館大門的時候，八月底的陽光明晃晃地鋪了一地，路邊那排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有幾片黃葉飄下來落在腳踏車的車筐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秋天特有的乾爽，和一點點說不清的甜味，大概是附近誰家的桂花開早了。
張興春站在他旁邊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在隨身帶的小鐵盒裡。
“你現在不一樣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那種老編輯指點年輕作者的調子，多了一點真正的感慨，“以前你是一個能寫的年輕人。現在你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以後不管走到哪兒，你背後都有這些人站著。”
陳望北看著遠處槐樹被風吹動的枝葉，沒有說話。
張興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被拉得很長，走路的步子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回到北大己經是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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