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
北大，學二食堂。
凱瑟琳把那沓英文稿紙收進驢牌皮包裡——這個很明顯是新的，和原來那個不一樣。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坐了一天的飛機，腿都快僵了。”
陳望北把挎包放在辦公室，兩人從食堂側門出來，沿著石板路往未名湖方向走。
八月底的傍晚，天還沒全黑，湖面上鋪著一層淡淡的金紅色，遠處的白塔在暮色裡只剩下一個輪廓。
凱瑟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她穿了一雙這個年代國內罕有的耐克運動跑鞋，走在石板路上沒什麼聲響。
湖邊的柳條己經有些泛黃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偶爾有一兩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唐納德先生託我轉告你，《失明症漫記》在編輯部內部評價很高。”她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彙報工作似的認真，“他說這篇小說讓他們看到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敘事方式，那種剋制讓他們覺得很新鮮。”
陳望北走在旁邊，沒有接話。
“他說《紐約客》很想跟你保持合作。如果你有合適的新作品，優先考慮他們。”凱瑟琳頓了頓，把被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不過他也很坦誠地說了，你的下一部作品最好能延續《失明症漫記》那種風格。背景不要太侷限於某一個國家，主題要更普泛一些，讓西方讀者不需要查資料就能理解。”
陳望北點了點頭。這個要求他早有預料。
《失明症漫記》之所以能被接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寫的是一個虛構的城市、一種匿名的困境，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都能成立。
而且因為他“借鑑”的緣故。
其實這篇小說更貼合西方敘事。
“那你的建議呢？”
凱瑟琳想了想。“我也覺得你暫時不要給他們鄉土題材的作品。文化差異太大了，不是翻譯能解決的問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東西紮根在這片土地裡，移栽出去就活不了。這不怪你，也不怪他們。”
兩人走到湖心島附近，凱瑟琳在一棵老槐樹下面的石凳上坐下來，把皮包擱在膝蓋上。
湖面上有兩隻野鴨子慢慢遊過去，身後拖出兩道細細的水痕。
湖對面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昏黃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陳望北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我給他寫個童話吧。”
凱瑟琳轉過頭來，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意外。“童話？”
“一個關於小巫師的故事。”陳望北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著遠處湖面上最後一抹淡金色的餘暉，“他叫哈利，從小沒了父母，在一個對他不好的姨父姨母家長大。他以為自己只是個普通的男孩，不知道自己其實會魔法。首到有一天他收到了貓頭鷹送來的信，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他不知道的世界在等著他。”
凱瑟琳沒有打斷他。她把皮包放在旁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那個世界裡有魔法學校，有會飛的掃帚，有九又西分之三站臺。他要穿過國王十字車站的一堵牆才能到達那裡。”陳望北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個他早就講了很多遍的故事，“他在那裡認識了兩個朋友，一個聰明的女孩和一個憨厚的男孩。他們一起上課，一起冒險，一起面對那個曾經傷害過他父母的黑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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