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老工業區邊上有一條街，兩邊都是老式居民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
街角有一家開了十幾年的麵館，麵館門口的人行道上擺著幾張塑膠桌椅。
每天傍晚，附近的幾個老奶奶就會搬著小板凳聚在這裡，一人抓一把瓜子，圍著那張最靠近路燈的桌子，開始她們雷打不動的嘮嗑時間。
林清陽找到這裡的時候，太陽落山了。
他從學校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騎著那輛已經變回普通腳踏車模樣的試驗追跡者2000在東區繞了好幾個圈。
他去過陳樹家附近，問過幾個在樓下下棋的大爺，都說這兩天沒見過那孩子。
去過東區老工業區入口的那條主幹道，沿街問了幾家小賣部和修車鋪的老闆，也都搖頭說沒注意。
最後是一個蹲在路邊玩彈珠的小男孩，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拿彈珠指了指街角那家麵館的方向說：“你去找那個老奶奶嘛，那個老奶奶什麼都看得到。我媽說她連對面樓裡哪家夫妻在吵架都曉得，比監控都好使。”
林清陽順著小男孩手指的方向走過來的時候，遠遠就聽到了一陣中氣十足的說話聲。
幾個老奶奶正圍坐在麵館門口的塑膠桌旁邊，桌上擺著幾杯熱氣騰騰的茶和一碟瓜子，瓜子殼已經在桌角堆成了一座小山。
坐在正中間的那位奶奶正說到興頭上，聲音洪亮得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哎呀，我跟你說啊——我昨天晚上路過這裡散步，就看到有個人從上面——啊——咻——嘣！一下子掉在地上，那動靜跟地震了一樣，你曉得不？”
老奶奶做出一個從天而降的手勢，佈滿老年斑的手從高處快速落下，五指張開，在空中畫了一道誇張的拋物線，然後在“嘣”的時候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老奶奶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生動得像是親眼看到了外星人降臨：“我上前一看，喲呵——你猜怎麼著？”
林清陽推著腳踏車站在路邊，嘴角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這位老奶奶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亮。
然後她伸出手指著林清陽，笑著說道：“哎呦，好清秀的小夥子啊！你叫什麼名字呀？”
林清陽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奶奶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勁完全不像一個看上去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動作快得像是怕他一眨眼就跑掉了。
她把他往自己旁邊的空板凳上一按，然後拍著他的手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跟你說啊小夥子，昨天晚上我路過這裡散步——我每天晚上都要散步的，醫生說了老年人要多走路，不然腿腳會僵——我就走到那個地方，就那個路燈下面，你看到沒有？就那個壞了一盞的路燈下面——哎呀那個路燈壞了好久了也沒人來修，街道辦的人幹什麼吃的——然後我就看到有個人從上面——啊——咻——嘣！的一下子跳下來，那動靜跟地震了一樣。你猜怎麼著？”
林清陽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等老奶奶講到“你猜怎麼著”的時候，見縫插針地把螢幕亮到她面前，上面是陳樹的照片。
“奶奶，您見過這個——”
“哦，對對對！”老奶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把旁邊正在低頭喝茶的另一位奶奶嚇了一跳，茶水晃出來灑在了桌上。
老奶奶完全沒有注意到，伸手把林清陽的手機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手機，重新抓住林清陽的手背。
“我想起來了！我昨天晚上散步，就看到一個人從上面——啊——咻——嘣！的一下子跳下來，那動靜跟地震了一樣。你猜怎麼著？”
林清陽閉上了眼睛。
“奶奶，您已經說三次了。”林清陽的聲音依然很禮貌的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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