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手裡的紙巾又被她揉成了一小團。
趙遠志頓了頓,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鏡片。
“陳樹離家出走,固然是他自己的問題。遇到事情選擇逃避而不是溝通,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做出這樣的決定,確實不成熟。我也說過他很多次了,遇到問題要先想辦法解決,不要悶在心裡,不要總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
“但是,作為父母,難道我們就一點問題都沒有嗎?我們經常把自己的期待壓在孩子身上,把自己沒完成的願望寄託在孩子身上,把自己對生活的焦慮投射在孩子身上,卻很少去想孩子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我們經常用過來人的口吻告訴孩子們,你應該怎麼做,不應該怎麼做,你應該像隔壁家的誰誰誰一樣,你應該走這條路而不是那條路。卻忘記了人是多樣化的。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孩子都不一樣。”
“有的孩子適合埋頭苦讀當學者,有的孩子動手能力強適合做技術,有的孩子喜歡畫畫,有的孩子喜歡裝甲......這些不是錯。這些是不同的路。”
“就像現在教育裡定義的好學生,究竟是什麼?只是學習好。分數高。排名靠前,就可以了嗎?我教了二十幾年書,見過太多太多所謂的‘好學生’。”
“他們每次考試年級前十,上光榮榜,拿獎學金,被老師掛在嘴邊表揚。但他們中的很多人,連自己真正想幹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要考高分,要上好大學,要比別人強。等他們真的考上了好大學,拿到了好工作,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這輩子從來沒做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因為他們從小到大學的都是同一件事——達到別人的期望。卻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該怎麼找到自己。”
“現在的學生缺少激情,缺少好奇心,缺少創新能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他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各種補習班和輔導資料之間疲於奔命,像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當然,現在的社會壓力大,這是一個客觀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在我們為他們選擇道路時,也一點點抹去了他們選擇的能力。”
他重新把眼鏡架回鼻樑上,透過鏡片看著陳建國,語氣誠懇的說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陳樹的夢想是裝甲。這個夢想在你看來也許太遙遠,太辛苦,太危險。但那個夢想是陳樹的。是他自己在無數個夜晚點著檯燈畫的,是他自己在舊書攤上一本一本翻雜誌研究過的,是他在靈能覺醒測試失敗之後,用他還能拼的唯一方式。”
“他選的這條路不一定是最好的,也不一定是最順利的,但那是他選的。如果我們總因為自己的經驗。自己的恐懼。自己的價值觀,就將孩子們的想法禁錮住,那麼即使他們最後真的變成了你希望他們變成的樣子,他們也不會開心的。”
“你可以逼一個孩子考上大學,你可以逼他找一個穩定的工作,你甚至可以逼他結婚生子。但你不能逼他快樂。那種發自內心的。因為做著自己想做的事而產生的快樂,是任何安穩和穩定都替代不了的。”
陳建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發顫。
李秀芬把手裡的紙巾團成一團捏在掌心裡。
陳建國的聲音悶悶的:“趙老師。你說的這些道理,我懂。可是我就是怕。怕他選了這條路以後後悔。怕他以後吃了虧沒處說,怕他怪我們當初沒攔住他。我跟他媽這輩子吃的苦夠多了,不想讓他再吃一遍。我不指望他成龍成鳳,我就想讓他平平安安的,這不對嗎?”
“當然對。希望孩子平安,怎麼會有錯呢?只是,‘平安’和‘成為他想成為的人’,不一定是矛盾的。陳樹在做裝甲這件事上,比做任何事情都認真。”
“他會因為畫錯了一根管線就整張圖重新來過,他會因為某本舊雜誌上印的一個裝甲分解圖興奮得連飯都忘了吃,他會因為你們說了一句‘你應該考個好大學’就拿出在數學上的天賦硬著頭皮去跟英語死磕,即使他每次背單詞都痛苦得要命。”
“這就是他的韌性。他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拚命堅持。”
他的話還沒說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趙遠志摘掉眼鏡,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清陽。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還沒開口,聽筒裡就傳來了那個熟悉的清朗的少年聲音。
“趙老師,我這裡好像有了些陳樹學弟的線索。我現在在東區老工業區這邊,剛跟一個路邊攤的老奶奶聊過。她說前天晚上見過一個跟陳樹很像的男生,在她那裡吃了一碗麵,然後往舊貨運站的方向走了。”
“清陽?你怎麼跑到那裡去了?”趙遠志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林清陽笑了一下。然後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正經了一些。
“我們的學弟失蹤了,總不能什麼都不管吧。今天您上課的時候不是說了嗎——‘不能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我覺得,明明知道了這事,還假裝不知道坐在教室裡看書,那才是渾渾噩噩。再說了,今天可是您的生日。我今天早上看到您站在走廊窗戶前面的時候,那個眼神不是生日的眼神。我想看到您發自內心的笑容。所以,請您相信我。就像您相信陳樹一樣,我一定會帶陳樹學弟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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