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明顯有些年頭的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著舊款軍裝的男人正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舉過頭頂，小男孩揪著男人的耳朵，嘴巴張得老大，大概是在喊“駕”。
照片旁邊用彩色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我跟我爸學飛的。”
第二頁，小男孩大了一點，大概七八歲，他穿著小學校服，站在醫院門口一棵梧桐樹下，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他嘴裡塞著一根棒棒糖，腮幫子鼓得一邊大一邊小，校服領口的紐扣系錯了位。
旁邊寫著：“等我媽下班，等了三個小時，她出來的時候我都睡著了。”
第三頁，小男孩又大了幾歲，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
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臉下面壓著一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口水把練習冊的一角洇溼了一小塊。
旁邊寫著：“這道題我不會做，等媽媽回來教。等到睡著了，媽媽還沒回來。”
張秀蘭一頁一頁地翻著，每翻一頁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忽然笑出了聲。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手繪的蠟筆畫，畫風只能用“抽象派”來形容。
畫上應該是個女人，頭髮像泡麵一樣卷著，眼睛一個大一個小，鼻子是一個三角形，嘴巴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紅色弧線。
女人手裡舉著一根針筒，針筒比她的胳膊還粗。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媽超帥的，她扎針不疼。”
相簿最後一頁夾著一個暗紅色的小絨布盒子。
張秀蘭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條銀色的項鍊，吊墜是一個極小的銀色翅膀，看起來像是從某套裝甲模型上拆下來的零件改造的。
翅膀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我媽會飛——她是超人。”
白夜看著張秀蘭手裡那張蠟筆畫上歪歪扭扭的“我媽超帥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她的手指又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鍊。
她想起自己母親在她八歲生日時說的話：“我的小星星，以後你可以不用那麼堅強，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做你自己。”
張秀蘭把相簿輕輕合上，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
醫院住院部的窗戶正對著一個小花園，花園裡的銀杏樹已經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聲音很輕的說道：“剛剛阿姨做了個夢。夢到了好多東西。比如，和他爸爸初見時候的場景。那是在部隊醫院，我那時候還是實習護士，他因為訓練受傷被送進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說‘這點小傷不用包紮’，結果看到我拿針過來立馬就閉嘴了。還有生下正陽的時候，他哭得比任何時候還要大聲，一直嚷嚷著以後不生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不知不覺，正陽已經這麼大了。以前他可是出了名的淘氣鬼，跟他爸一個脾氣，倔得要命，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爸還在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對著幹，一個比一個犟。”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項鍊吊墜上那個銀色翅膀的邊緣。
“當初他爸爸走後，我沒哭沒鬧。來參加追悼會的戰友們都說我堅強，其實不是堅強，是來不及悲傷。那時候正陽才那麼小，我每天回到家給他做飯。洗澡。講故事。哄他睡覺。後來他上了小學，開始問為什麼別人的爸爸能來開家長會他爸爸不來，我就把那張照片翻出來，跟他說你爸爸是個英雄，英雄不能隨便回家。”
“所以我知道我心裡憋著一口氣，一定要把他養大成人，讓他成為一個像他爸爸一樣的人。只要他在該站出來的時候站得出去，該扛事的時候扛得起來，就夠了。現在看來，這口氣我算是沒白憋。”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欠了欠身，語氣真誠的說道：“您很厲害。正陽哥現在能穿著裝甲擋在別人前面，是因為有您在後面。您是他背後那個一直沒倒下去的人。叔叔看到這些，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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