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喧囂在傍晚這個時間段己經慢慢沉寂下來了。
幾臺攪拌機並排停在一片剛打好地基的坑地旁邊，機身沾滿了幹一塊溼一塊的水泥漿，攪拌筒上貼著的操作許可證被泡得字跡模糊。
空氣裡還殘留著鋼筋切割時那種灼熱的鐵鏽味，方陽蹲在二樓腳手架的平臺邊緣，手裡握著扳手正在擰最後一顆螺絲。
他穿著一件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裝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胳膊，肩膀上搭著一條同樣看不出底色的毛巾。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節上全是擰螺絲磨出來的老繭和細密的新舊傷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
他的臉被安全帽的帽簷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面一小截剛冒出來的胡茬和一張緊抿著的嘴。
帽簷下的眼睛專注而沉默，像是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攢著，只用來盯著手裡的活。
旁邊幾個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友跟他打招呼說“老方，下班了，一起去喝一杯”，他只是擺了擺手，把螺絲擰緊之後用手指在介面處摸了一圈，然後把扳手放進工具箱裡扣好卡扣。
“方陽！外面有人找——兩個學生，年紀不大，在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
包工頭老李仰著頭喊了一嗓子，他安全帽上的頭燈還沒來得及關，一道白光從腳手架下面掃上來在方陽腳邊晃了一下。
方陽把安全帽摘下來掛在旁邊的鋼管支架上，然後用掛在肩膀上的毛巾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汗，順著腳手架的鐵梯一節一節往下走。
他在工地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訪客來找過他。
他隱約覺得這兩個學生來意不簡單，但又想不出會是什麼事。
方曉的同學他都見過，沒人會跑到工地上來找他。
工地外面，林清陽和白夜站在路燈下面等著。
這片區域是城市東擴的新開發區，周圍除了工地就是剛平整出來的空地。
遠處幾棟還沒封頂的住宅樓在暮色中沉默著，塔吊的長臂在漸暗的天幕上畫著靜止的剪影。
路燈剛亮不久，橘黃色的光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圈，把他們身後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這個地方，以後好像要蓋一個特別大的商場。我聽院長媽媽說，規劃圖上畫了好多層，有電影院、超市、還有一整層都是餐廳。到時候孤兒院的孩子們過生日就能帶他們來玩了。”
林清陽仰頭看著工地門口那塊己經有些褪色的規劃效果圖展板，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
白夜站在他旁邊，目光卻不在那塊展板上。
她低頭看著路燈投在兩人腳下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高出一截，肩膀的輪廓在碎石地面上顯得有些瘦。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那幾撮總是不聽話的碎髮吹得輕輕晃動。
她悄悄往側面挪了小半步，她看著自己的影子慢慢靠近他的影子，首到兩個影子的邊緣幾乎貼在一起。
她的影子比他的矮一點點，但站得很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位置。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在路燈下被橘黃色的光映得格外清晰。
這時，方陽從工地大門走出來。
他換了一件相對乾淨的深藍色工裝外套，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襯衫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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