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皇上開口，袁琛繼續說道，語氣裡卻裹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急迫：“小子斗膽懇請皇上賜婚，除卻之前說的傾慕之意，還有一層不得不說的隱情。”
“哦？”皇上挑眉。
袁琛的聲音壓得沉了些，說道：“榮國公夫人有意讓自家二房的次孫迎娶林姑娘，來個姑表親上加親。如今也就是林姑娘還在孝期，按禮法不能議親，榮國公夫人才暫時沒把這事擺到檯面上。”
說著袁琛抬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的懇切，意味深長地補了句：“小子怕林大人愛女心切，只當親表哥又與表妹一處長大，定會對錶妹百般呵護。
一時心軟沒把小子這個外姓人納入考量，轉頭就應下了這門連名分都快定了的親事，到那時小子再想求，就晚了。”
前朝律令明確規定：若娶己之姑舅兩姨姊妹者，杖八十，並離異。
只是彼時的世人半分沒有現代遺傳學的認知，根本想不到近親通婚會讓後代畸形、遺傳病高發，那道嚴苛的禁令從一開始，就和生理常識毫無干係，純粹是禮法與政治驅動的產物。
前朝立國之前，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幾十年，他們的習俗裡近親通婚本就十分普遍，儒家的禮法約束在那片土地上向來寬鬆散漫。
等到前朝太祖定了天下，便把這種流傳了幾十年的舊俗視作需要連根拔起的“夷風”，於是把禁止表親通婚寫進了律法中。
為的就是用強硬的律令，把散在民間的舊習俗徹底斬斷，在滿目瘡痍的中原大地上重新確立新王朝的文化正統性，把整個社會的倫理規範重新拉回儒家的軌道里。
除此之外，這道禁令還藏著一層帝王心術的深意——藉著拆分世家大族之間靠“親上加親”擰成的紐帶，一點點打散他們盤根錯節的勢力聯結，不讓幾個大家族靠姻親抱成一團，威脅到皇權的根基。
只是到了本朝立國後，這道嚴苛的律令被從法典裡劃了出去。
改朝換代的戰亂把全國的人口耗損得十去七八，為了讓凋零的人口儘快恢復，朝廷接連下了十幾道鼓勵生育的政令，連守節之後再嫁都被默許。
甚至地方官還會暗中給補貼，更遑論表親通婚這種能快速穩固家族關係、讓人口更快繁衍的舊俗。
可如今幾十年太平日子過去，全國人口早就翻了幾倍不止，朝堂內外、世勳舊族之間，“親上加親”的風氣反倒比前朝之前還要盛。
連律法裡明令禁止的“親親相隱”，都被這些大家族拿來鑽空子，靠著姻親關係互相包庇，把朝堂的水攪得越來越渾。
袁琛把這番話裡的關節點到即止，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抬眼時目光像掠水的燕子般飛快掃過皇上的臉，只一瞬便又低眉斂目，做出一副恭順聆聽的模樣。
看見皇上皺起眉頭來。
袁琛心底瞬間大石落地。
從《紅樓夢》原著中可以看得出來，這位帝王素來對四王八公這些跟著太祖打天下的老牌世勳心存芥蒂。
若是那些手裡還有兵權、能為朝堂扛事的，皇上或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忍幾分。
可像榮寧二府這般，早就把祖上的軍功爵位吃成了空殼，府裡的人整日里只知驕奢淫逸，違法亂紀的把柄多到能裝下一整箱，皇上能忍才怪。
如今林如海早已暗中遞了投名狀，這樣清明能幹、不沾世勳圈子的封疆大吏，正是皇上眼下要倚重的肱股之臣。
他今年不過四十二歲，不出意外的話，起碼還有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涯。
可他如今就已經是坐鎮江南的兩淮巡鹽御史，手裡攥著全國一半的鹽稅，是實打實的肥缺。
二十年後，他能爬到怎樣的位置，想想都心驚。
至少皇上自己肯定篤定，自己龍體康健，起碼還能再坐二十年龍椅。
到那時，年富力強、政績斐然又是御史清流出身的林如海，入閣拜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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