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被賈璉那道凌厲的目光嚇得渾身一哆嗦,到了嘴邊的喊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像被凍住了似的。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發出一點細微的氣音,把到嘴的話,嚥了下去。
王夫人跪在邢夫人身側,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心緒。
她指尖原本攥緊的衣襟慢慢鬆了開來,心裡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沉了幾分。
王夫人不喜林黛玉做自己的兒媳婦,怕她身子骨太弱影響子嗣。怕她是老太太外孫女,若是日後做了寶二奶奶,自己這個婆婆怕是半分也拿捏不住,依然在榮國府不能說一不二。
可此刻見黛玉被皇上指給了外人,她卻半點沒有如願以償的歡喜,只覺得後脊一陣陣發涼。
她忽然反應過來,林黛玉的家世,竟好到能讓皇上親自留意、親自賜婚,還配給了淑妃娘娘的母族這樣的清貴人家。
那日後寶玉的婚事,還能尋到比這更體面、更顯赫的高門嗎?
哪怕她素來把寶玉看得像文曲星下凡一般千好萬好,此刻也生不出半分這樣的自信來。
王熙鳳跪在後排一邊扶著賈母,眼珠子一邊飛快轉了兩圈,心裡已經把袁家的情況盤算了一遍。
多虧了袁琅不久前高中探花,都中不少人議論紛紛,她出去應酬的時候也聽了不少閒話,對袁家的情況好歹有個大概的輪廓。
這袁家雖是新貴,比不上賈府這樣幾代功勳的世勳大族,可卻是正兒八經的皇子母族。
宮裡那位淑妃娘娘一連給皇上生了兩兒兩女,聖眷正濃,滿朝文武誰不高看一眼?
更何況袁家滿門書香,今科出了一位探花,這勢頭眼看著是一日千里,哪裡是尋常新貴能比的。
聖旨上的字一個個清清楚楚落進耳朵裡,林黛玉整個人都愣住了。
賜婚?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袁敦三子袁琛?
是袁哥哥嗎?
意識到這一點後,林黛玉整個人都懵了。
她和袁哥哥怎麼……
在林黛玉心裡,袁琛一直是像親兄長一般可靠的人,她從前半分別的念頭都沒有動過。
可如今一道聖旨下來,她和袁哥哥,竟要做夫妻了?
傳旨的內侍見滿府上下都跪著不動,竟沒人上前領旨謝恩,不由得微微皺眉,輕輕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宮裡人慣有的銳利:“林姑娘,接旨謝恩吧。”
林黛玉被這一聲喚得猛地回過神來,她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強撐著扶著冰涼的地面,將身子伏了下去,叩了個頭,聲音清凌凌地響起。
“臣女林黛玉,謝陛下隆恩。只是臣女尚在母喪孝期,守制未滿三年,恐違了禮法規矩,不敢貿然領旨,辱沒了皇家賜婚的體面。”
父親在世時常說,君命如山,不可違抗。
她是林家的女兒,自幼讀的就是忠孝節義,這聖旨,她沒有不接的道理。
但“不孝”的罪名,林黛玉也是萬萬不能背在身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