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的這個羊毛線機，有多少把握能成？”皇上的聲音壓得很低，聲音裡裹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袁琛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回皇上，小子有八成把握。圖紙已經畫好了，現在唯一不確定的，就是虞衡司官坊的鐵匠，能不能打造出符合小子要求的鐵器零件。”
話音剛落，就聽見靴底碾過沙石的輕響。
皇上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曬場上的塵土被他靴底帶起一點細痕，他目光牢牢釘在袁琛眼裡，翻湧著無比渴望之色，一字一句道。
“你可知此事若成，我大順的北疆，從此就不是隻能靠駐軍耗著的邊荒，不是年年要朝廷貼銀子填窟窿之地，而是遍地生金的牧場？”
“小子知道。”袁琛語氣平靜，半點不怯，說到這裡反倒輕輕笑了一聲，“而且小子還能猜到，那些靠南北布匹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的商人會怎樣。
要是知道一臺機子能把羊毛紡成細韌的毛線，織出比棉布暖上數倍的毛布，怕是連夜都要派人來，恨不得讓小子立刻從世上消失。
正因如此，小子才半字都不敢當著旁人的面說。更何況，之後要造的引雷臺也需要錢糧。
若是這會兒把羊毛線機的事抖出來，工部和戶部兩頭忙，各部門難免要扯皮，很容易被人鑽空子，到最後反而都被耽誤了。
倒不如小子先關起門來悄悄把樣機打出來，收幾車羊毛，實打實紡出線、織出布，等那第一匹毛布織造出來，摸得著、看得見，誰也挑不出半個錯處，誰也沒法再攔。”
皇上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眼裡滿是意外的讚許，他原本只以為袁琛聰慧，沒想到把事情看得如此明白。
抬手在袁琛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笑著說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虞衡司的官坊，朕讓工部單獨撥給你一座，任何人不得插手。
鐵料、熟匠全由你挑，所需的開銷不用你的私房錢，直接從朕的內庫走。內庫的銀子你不用省，要多少鐵料、多少羊毛，直接寫奏摺讓人遞上來。”
袁琛的心徹底落定，後脊那點繃緊的勁兒忽然一鬆，當即躬身長揖到底，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小子謝皇上信任。只是還有一事，羊毛線機不全是鐵打的，大半機身都要用上堅硬耐造的硬木，還得靠手藝頂尖的木匠來做。”
原本自己做的話，袁琛是準備自己找木匠的。
木匠就沒有律令方面的限制了，費點銀子總能辦妥。
可如今皇上把路鋪到了跟前，他自然直接找皇上要，不用去繞彎路。
皇上擺了擺手，示意袁琛起來：“朕連鐵作坊都給你劃了，木匠坊自然也一併給你。再讓工部給你一座木作坊，從今往後也歸你調遣。真要謝朕，就把羊毛線機制造出來，就是對朕最大的回報了。”
“小子還有個不情之請。”袁琛直起身，抬眼望向皇上，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全收了，神色嚴肅了幾分。
“這兩座官坊，從建造起就封上，除了小子親自點進去的匠人和雜役，其餘人等，不管是工部的差官還是戶部的書吏，一律不許靠近半步。
求皇上派絕對信得過的人，親自把守官坊，樣機未成、毛布未出之前，半個字都不能漏到外頭去。”
皇上幾乎是瞬間就懂了他的顧慮。
這事只要走漏半分風聲，江南那些攥著布匹財脈的豪商，必然會花大價錢買通裡頭的匠人，要麼暗中弄壞齒輪，要麼悄悄改了機括，讓機子永遠轉不起來。
朝堂裡那些跟豪商勾連、或是本就對皇上牴觸的官員，更會蜂擁而上，天天在御書房外遞奏章，把這利國利民的新物，罵成“奇技淫巧、玩物喪志”。
到時候流言四起，別說造機子，光是跟這幫人掰扯，都能拖慢好幾個月的進度。
“準了，”皇上幾乎是脫口而出，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朕派一隊錦衣軍過去，刀不離手、人不離牆，晝夜輪班把守。
敢強闖官坊的，一律格殺勿論。誰要是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壞你的事，你直接把名字遞到朕面前來。”
說到“格殺勿論”的時候，皇上話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眼神里帶著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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