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林家如今的境況，他早悄悄在心裡盤過，將來要找個能容下外孫承繼林姓的女婿，把林家這一脈的書香與家業穩穩續上。
可這年代，把子嗣血脈、姓氏傳承比什麼都重。
讓袁家把三房的兒子過繼給外姓，或是允許孫輩隨母姓，那簡直是戳了全族的臉面。
便是袁敦自己肯，族裡的老輩也能鬧到京城去。
這道賜婚一下，他藏在心裡的那點念想，便先碎了大半。
可轉念再想，袁琛那孩子他親眼見過，只要往後不被京城的浮華迷了眼歪了性子，女兒嫁過去，至少有個依靠。
階下的官吏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看得出林如海這一瞬的失神。
滿揚州誰不知道林御史年過四十，就守著這麼一位掌上明珠，林姑娘如今年歲尚小，有些小心思的人也沒來得及開始行動。
誰也沒料到，這樁婚事竟會由金口玉言的皇帝親自定下，半分風聲都沒提前漏出來。
內侍是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的老人，最懂察言觀色。
見林如海跪在地上，看著青磚遲遲沒起身，立刻上前虛扶了一把，臉上堆著熟稔的笑打圓場。
“林大人，接旨謝恩吧。聖上私下還跟奴才唸叨，說你和袁大人是同科老友，知根知底。
袁公子人品端方學問紮實，和林姑娘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門親事，是聖上親手為你們兩家牽的紅線。”
林如海後背的朝服已浸了一層薄汗，泛出一絲涼意，他重重叩首，聲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臣，領旨謝恩。”
隨後他親自引著內侍往二堂走，吩咐下人備上今年的新茶，內侍也不推拒，笑著隨他跨進了院門。
走進二堂，他便抬手屏退了隨行的小太監和守在廊下的僕役，從懷中摸出一封封著硃紅火漆的密信。
雙手遞到林如海面前，聲音壓得極低：“林大人，這是聖上單獨給你的手諭，只許你一人檢視，檢視後要立刻銷燬。”
林如海心頭一凜，立刻接過來，指尖微微用力拆開信封，目光掃過紙上的字，方才壓在胸口的沉鬱瞬間散了大半。
皇上在信裡明明白白說了，如今兩淮鹽場的盤根錯節比浙江深數倍，眼下還不是動手的時機。
等忠順親王以回京的名義抵達揚州，二人裡應外合，一舉把兩淮鹽場那些不聽話、不守規矩的鹽官、鹽商們連根拔起。
這個時候，林如海捏著信紙的手指突然發緊。
他突然意識到，那道看似突如其來的賜婚聖旨，從來不是什麼無心的恩賞。
袁家是清流外戚，在京中不與鹽黨私相往來，又有足夠硬的靠山。
把黛玉指給袁琛，是皇上明著給他遞了一層最硬的護身符。
往後他在揚州動鹽政，袁家在朝堂上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京中那些想暗中構陷他的人，先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同時得罪皇上身邊的近臣和皇長子的家族。
內侍看著他眼底的神色，輕聲補了句：“聖上還讓奴婢捎句話，林姑娘的婚事，半分不會委屈了她。聖上到時候會親自為他們主婚，請林大人放心。”
“臣，謝主隆恩。”林如海連忙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來，朝著北方又是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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