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組合並之後，封子和古存孝第一次坐下來碰劇本，就碰出了火星子。
古存孝的想法很明確：既然是全本《遊西湖》，那就得按老規矩來，唱唸做打，一招一式都得有根有據。
李慧孃的魂魄戲，鬼步怎麼走、水袖怎麼甩、吹火之前的身段怎麼鋪墊，每一步他都畫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精確到鼓點的第幾拍。
他的信條很簡單，戲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能到你手裡就走樣了。
走樣了，對不起祖宗。
封子坐在他對面，蹺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菸，聽古存孝說了半天，一首沒吭聲。
等古存孝把本子攤開讓他看的時候，他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摁，開了口。
“古導，您這套我懂，也服。但全本不是摺子戲，一唱兩個多小時，您每個身段都按老規矩走，觀眾坐得住嗎？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劇場裡坐的不光是老戲迷，還有年輕人，第一次聽秦腔的人，您讓他們盯著一個鬼魂在臺上慢慢悠悠走半天，人家屁股不癢？”
古存孝不動聲色：“戲不是靠改路子來討好觀眾的。你把味道改沒了，老觀眾不來了，新觀眾也沒留住，你兩頭落空。”
封子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沒到眼睛：“老觀眾？老觀眾越來越少，再過十年你看看，臺下還能剩幾個白頭髮的？古導，我沒有不尊重傳統的意思，但傳統也得活，活著才有價值，死了的那叫文物。”
古存孝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戲跟人一樣，有些東西可以變，有些東西不能，骨頭不能變，變了就不是秦腔了。”
封子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看了看古存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知道這個話題爭不出結果來。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路不同，這兩條路能不能併成一條，他心裡也沒底。
易青娥在排練廳的另一頭偷偷聽著兩位導演的對話。
她手裡還拿著水袖，剛才正在練一個甩袖的動作，聽見封子的聲音拔高了，袖子就停在半空中沒收回來。
她偷眼看了看古存孝，又偷眼看了看封導，心裡急得跟貓抓似的。
她跟古存孝學過戲，知道師父的脾氣。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在戲上從不讓步。
他說骨頭不能變，那就真的是一根都動不得。
而封子她也知道，這個年輕的導演有想法，有衝勁，嘴上說認輸，心裡那把火根本沒滅。
兩個人都想把戲排好，可偏偏往兩個方向走，越走越擰巴。
她想過去說點什麼。
可她能說什麼呢？
兩個導演之間的較量，她一個剛到省秦的小演員，連說話的份兒都夠不上。
她只能站在旁邊，把手裡的水袖攥得緊緊的，袖口的綢子都攥皺了。
省秦大院裡雞飛狗跳的這些天，宋八一那邊倒是一天比一天清淨。
他最近每天都在忙著盯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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