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到武戲的部分，有幾個年輕學員在練翻身，動作倒是做得出來，可那個味道不對。
同樣的翻跟頭，人家做得像在臺上耍把式，不像李慧娘手下的鬼卒。
周存仁拄著白蠟杆子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他把杆子往地上一頓，走上前去，說了一句：“我來。”
幾個年輕學員趕緊讓開。
周存仁走到舞臺中央，深吸一口氣，一個側翻身翻出去。
那個翻身不快，但穩得像一棵被大風颳過卻沒有倒的老樹，每一個角度都是渾然天成的，從起範兒到落地，身體在空中畫了一條流暢得不可思議的弧線，落地的時候腳下沒有一絲聲響，連地板都沒震一下。
他收勢站定，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回場邊，對那幾個年輕學員說：“看見沒有？翻身不是翻跟頭，翻跟頭是打滾，翻身是戲，你得讓人看見你身上的戲，不是看見你翻得多高。”
幾個年輕學員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嘟囔了一句：“周老師，您這……我們得練多少年啊？”
“不多。”周存仁豎起兩根手指，語氣淡淡的，“二十年，二十年入門，三十年有點模樣，你們還年輕，慢慢來。”
幾個年輕學員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封子想起自己以前在團裡排戲，翻身的動作都是在排練廳裡一遍一遍摳出來的，演員能做到什麼程度他就用到什麼程度，做不了的簡化一下也就過去了。
可週存仁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一個動作裡可以裝得下幾十年的功力和一整套審美體系。
這不是排練能排出來的東西，這是傳承。
而他也意識到，自己之前和古存孝爭來爭去，其實一首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秦腔的未來到底系在誰身上？
不是他們這些導演，不是那些爭論不休的路線，而是臺上那群人。
苟存忠的鬼步，周存仁的翻身，憶秦娥的連珠火。
沒有這些，再好的創新也是空中樓閣；
沒有創新，這些功夫再深也可能被時代冷落。
宋八一那晚說的話，他現在才真正嚼出味道來。
排練繼續。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後推，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越來越小。
省秦的食堂裡吃飯的人越來越少，因為大家都在排練廳裡吃盒飯；
走廊裡的燈亮得越來越晚，因為收工的時間從晚上七點推到九點，又從九點推到十點半。
易青娥瘦了一圈，練功服的腰帶往裡收了兩個釦眼，膝蓋上練鬼步練出了一片青紫，晚上回去拿熱毛巾敷一下，第二天繼續練。
封子有時候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裡面熱火朝天的景象，會想起自己以前帶龔麗麗排戲的時候。
那會兒排練廳裡也熱鬧，可熱鬧的方式不一樣，不像現在，雖然也有爭執、也有疲憊、也有繃不住的時候，可骨子裡透著一股以前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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