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第二天到排練廳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他把劇本往導演席上一擱，也沒像往常那樣先點根菸、蹺著二郎腿翻兩頁再開始，而是徑首走到了古存孝面前。
古存孝正坐在角落裡，端著那隻搪瓷缸子，翻著一本舊得發黃的《遊西湖》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封子站在面前，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封子也沒馬上說話。
他在古存孝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茶葉。
他把茶包擱在古存孝面前的桌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
“古導，之前的事，我態度不太好。”封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上的搪瓷缸子，沒看古存孝的臉，“昨晚我想了，您的東西有您的道理，我不是不認傳統，您說的對，不能把傳統變成文物，也不能把它折騰得不像秦腔。咱們先把戲排出來，讓憶秦娥把李慧娘立住，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古存孝低頭看了看那包茶，又抬頭看了看封子。
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封子意外的動作。
他把搪瓷缸子裡的剩茶潑在地上，開啟那包毛尖，捏了一小撮擱進缸子裡，又拿起旁邊的暖壺衝上熱水。
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來，一股清冽的茶香鑽進鼻腔。
他把缸子推到封子面前。
“喝一口。”古存孝說。
封子愣了一下。
共用一個搪瓷缸子喝茶，在省秦，這是隻有自己人才會做的事。
他沒猶豫，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有點燙，舌尖被激了一下，然後是一股醇厚的回甘從嗓子眼裡漫上來。
他把缸子推回去，古存孝端起來也喝了一口，蓋上缸蓋，把手抄本翻到新的一頁。
“這個地方，李慧娘魂魄出場的身段，你再看看。”古存孝把手抄本往封子那邊轉了一點，“按老規矩是走七步，一步一頓，寓意七魄歸位。但你說的對，年輕人看這個覺得拖，我想了一晚上，改成五步，前兩步照舊，後三步收快一點，節奏緊一緊，但水袖的甩法不能動，你看行不行？”
封子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眼睛亮了：“五步好！古導，我跟您說，我之前就卡在這個地方，七步太慢，可我不敢改，怕您——”
“怕我罵你？”古存孝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怕您拿那個搪瓷缸子砸我。”封子說。
古存孝沒笑出聲，但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然後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從那天開始，封子的態度確實不一樣了。
倒不是說他對古存孝變得言聽計從。
他有自己的想法，該爭的時候照樣爭，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為了爭而爭了。
他的爭是衝著戲去的，不是衝著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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