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子覺得太長，觀眾會坐不住，主張砍掉一圈半，把時間壓縮到五分鐘以內。
古存孝不幹，說這一段是李慧娘表達愛慕之情的關鍵戲，三圈各有各的講究，少一圈就不完整。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倒是不衝，但誰都不肯鬆口。
古存孝端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封子蹺著二郎腿，一根一根地抽菸，排練廳裡的空氣又有點發緊。
苟存忠正坐在角落裡打盹，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頭一點一點的，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易青娥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說：“師父，兩位導演又槓上了，您去說句話唄。”
苟存忠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說：“槓上好啊，槓上說明都上心了，不上心的人才不槓呢。”他把缸子擱好，撐著膝蓋站起來，慢悠悠地踱到導演席旁邊，站在那兒，看看封子又看看古存孝。
“爭啥呢？”
古存孝把圓場的事說了一遍。
苟存忠聽完，摸著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幾根白鬍子茬，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兩個人都沒話說的結論：“三圈不多，兩圈不少。”
古存孝和封子同時看著他，那表情像是在說您這不是和稀泥嗎？
苟存忠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別急，我還沒說完。三圈的講究，老古說得對，各有各的意思，少一圈味兒不對。可封導的顧慮也在理，現在的觀眾不是咱們那會兒了，那會兒臺下一坐三個鐘頭不帶動的，現在的人屁股金貴，坐久了難受。所以三圈要走，但不能按原來的節奏走，頭兩圈照舊，把羞澀和試探做足；第三圈不留步，邊走邊轉，把決絕和轉身合成一個動作，這樣三圈還是三圈，但時間上省出來一分半。”
古存孝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在桌上比劃了兩下走位的路線，慢慢地點了點頭。
封子把煙掐了，在腦子裡把動作過了一遍，眼睛也亮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說了一句行。
然後互相看了一眼，排練廳裡那股緊繃的空氣又鬆開了。
易青娥在旁邊看著，偷偷舒了一口氣，嘴角往上翹了一點，趕緊又抿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排練進入了高強度的衝刺階段。
在這個過程中，封子開始真正見識到存家班老哥幾個的功力。
先是苟存忠。
那天排到李慧娘魂魄戲，易青娥走鬼步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腳步是輕的，身子也飄得起來，可那種鬼魂的空靈感就是差一口氣。
她試了好幾遍，封子在臺下看著也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具體毛病在哪兒。
苟存忠看了半天，站起來，走到臺上，說了一句：“你看好了。”
他站到舞臺中央，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起範兒的動作，就那麼站著。
然後他開始走。
那步子輕得像是腳底下踩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層薄薄的水面，腳尖點下去，水面微微顫了一下，人就飄出去了。
他的整個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枯葉，飄得無聲無息，可那背影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怨氣。
排練廳裡沒有人說話，連鼓點都停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老頭在臺上飄過來又飄過去，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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