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八一等封子的驚訝沉澱下來,才緩緩開口:“封導,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證明我有什麼本事,我只是想讓您相信一件事,我能看穿的不只是您的偏頭痛。”
封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桌上的桃酥和棗泥糕還沒拆封,紅繩子系得端端正正的,旁邊是那杯涼透了的水。
他伸手去拿水杯,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似乎在做一個決定,不是關於要不要跟古存孝合作,而是關於要不要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
“就算你都說中了,”他終於開口,“那你說,我跟他怎麼合作?他堅持老規矩,我堅持創新,這是兩條路。你今天把我的心思說破了,這兩條路就能合成一條?你總得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宋八一點了點頭,似乎早就在等這個問題。
“封導,古存孝的固執,您只看到了它擋您路的一面。他的堅持沒有價值嗎?秦腔幾百年,到了你們這一代,中間斷過多少次,他說不能變,是真的一點都動不得,還是因為他害怕動了一點,剩下的就全散了?”他說,“反過來,您的創新,古導只看到了它改頭換面的部分,可您的創新不是為了譁眾取寵,是為了讓年輕人能看得進去,是為了秦腔能活下去。你們兩個人的路,說到底是一條路的兩端,他在那頭守著根,您在這頭往天上長,可你們中間,缺一個能把根和枝葉連起來的人。”
“你是說——”
“憶秦娥。”宋八一說,“一個既能唱古存孝的老腔又能吹出連珠火的演員。你們的觀念爭來爭去,最終檢驗這些觀念的人不是你們自己,是臺下的觀眾。而能讓觀眾站起來鼓掌的,不是古導的固執,也不是您的創新,是臺上那個演員。您跟古導爭的不是誰對誰錯,是誰能先把這場戲裡的李慧娘,送到觀眾心裡。”
封子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水,一口氣喝完了。
杯子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
“我現在也有點不確定了。”封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像是在跟上面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你這個開藥鋪的,到底是真懂戲還是真懂人?”
宋八一微微一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辦。”
封子習慣性地伸手去按了一下太陽穴,眉頭皺了起來。
宋八一看在眼裡,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小針包,攤開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幾根銀針,針尖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細的銀光。
“封導,把手伸出來,右側偏頭痛,針灸可以緩解,不收費,算今天談話的誠意。”
封子愣了一下,看著那排銀針,又看了看宋八一那張認真的臉,猶豫了兩秒,然後笑了。
他把右手伸出去擱在桌上,袖子往上一擼:“扎吧,你要是能把我這頭疼紮好了,我明天就跟古導坐在一張桌子上,正正經經地碰一回劇本。”
宋八一取出一根針,在他虎口附近的合谷穴上輕輕捻入,又在他耳後風池穴附近紮了兩針,手法乾淨利落,針入皮膚的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只能感受到一股細細的酸脹感沿著穴位往上走。
封子閉著眼睛,感覺太陽穴上那面小鼓的鼓點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緩了下來,像是有人把那鼓槌的力道從敲鑼變成了輕叩。
“我問你一個事情。”封子閉著眼睛開口,語氣己經完全沒有剛進門時的防備了。
“您說。”
“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古存孝讓你來說的?”
“我的。”宋八一說,捻著針的手沒有停。
“為什麼?”
“因為我物件在你們團裡。”宋八一的語氣平平實實的,“她在臺上唱,你們在臺下爭,爭來爭去,最後難受的是她。她不願意看到你們這樣,我也不願意看到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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