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味藥，清熱平肝的，您拿回去泡水喝，一次一小撮，別放太多。偏頭痛這個毛病，針灸能緩一時，要根治還得靠日常調理。”
封子低頭看了看那個小紙包，又抬起頭看了看宋八一。
這個年輕人正把針包重新卷好放進布包裡，動作不緊不慢，跟他做所有事情的節奏一樣，不急不躁，但又準又穩。
封子突然覺得，自己見過的人裡頭，最能沉得住氣的竟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行。”封子把紙包收進兜裡，站了起來，“針灸的療效如果一首這麼好，讓我去請古導吃飯都沒問題。”
宋八一也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您先把家事安頓好，藥按時喝，針可以來濟安堂找我扎，免費的。”
封子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昏暗的燈光裡。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摸了摸自己己經不跳了的太陽穴，又摸了摸兜裡那個小紙包，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封子轉身回了屋裡，走到最裡頭那間房。
他的父親躺在床上，乾瘦的身體在被單下幾乎看不出起伏，渾濁的眼睛半睜著，盯著天花板。
封子彎腰把床頭的痰盂端起來，又把被單往上拉了拉，蓋住父親瘦骨嶙峋的肩膀。
“爸，今天感覺咋樣？”
老人沒回答。
他的嘴唇蠕動了兩下，發出一串含混的氣聲，聽不清在說什麼。
封子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只聽到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拖累……你們……”
“別說這個。”封子站起來，把痰盂端穩了，聲音有點發硬，“我去給您煎藥。”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妻子正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走廊裡，妻子看著他手裡的痰盂，又看了看他兜裡露出來的那個小紙包的一角，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話卻跟剛才罵他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個頻道：“頭還疼不疼了？”
“不疼了。”他說。
“那就好。”妻子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一半又回頭說了一句，“桃酥我拆了，給小靜掰了半塊，剩下的給你留著，別讓孩子全吃了。”
說完就進了裡屋，去給老人翻身擦背。
封子站在走廊裡，端著手裡的痰盂，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中藥味和客廳裡殘留的桃酥香氣，耳朵裡是竹籃搖籃裡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和妻子在裡屋跟老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這一切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每一天一樣。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家今晚好像比平時安靜了一點。
也許不是家裡安靜了，是他自己的腦子裡安靜了。
那個咚咚跳了半個月的小鼓終於停了，他聽見的不再是自己太陽穴的跳動，而是這個家本來的聲音。
他端著痰盂去水池邊，認真地洗了三遍。
洗完又拿起來對著燈泡照了照，確認沒有藥漬殘留，才放在窗臺上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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