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裡裝的是溫熱的竹葉茶，加了甘草和一點薄荷，是他下午專門在濟安堂煎好灌進杯子裡的。
“漱漱口。”他說。
易青娥接過杯子，漱了漱口，又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喝了下去。
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終於緩了幾分。
她首起身子靠在洗手檯邊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然後側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沾著水珠，分不清是剛才吐出來的眼淚還是被煙火燻出來的。
可她看著他，嘴慢慢地彎起來，彎成一個疲憊又滿足的弧度。
“八一。”
“嗯？”
“我今天吹火的時候，看到你的閃光燈了。”
宋八一愣了一下，然後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搪瓷杯的蓋子擰好，放進挎包裡，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拆開來，裡面是兩顆淺褐色的藥丸。
他把藥丸放在易青娥的掌心裡，又從杯子裡倒了最後一點溫水給她。
“吃了吧，養胃的，清松香煙毒。”宋八一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苦。”
易青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藥丸放進嘴裡，和著溫水嚥下去。
然後她的眉毛挑起來了，真的不苦。
不僅不苦，還有一絲淡淡的甘草甜，含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清涼的回甘，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慢慢地平息了下來。
她看著宋八一，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知道她會吐，所以在下午就把藥熬好了；
他知道她怕苦，所以專門調了甘草的配比。
他從來不說漂亮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任何漂亮話都讓人心裡發燙。
“八一。”
“嗯。”
“我覺得我現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靠著洗手檯，手裡攥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搪瓷杯子，練功服上蹭了一塊粉漬沒擦掉，頭髮散了半邊，臉上的妝也花了，看上去狼狽得不行。
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底暖暖的。
“你看，”她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我現在唱著最喜歡的戲，演著最喜歡的角色，師父在臺下看著我，額舅在給我敲鼓，花姨在濟安堂，宋師也從寧州來了，還有你。”她把最後一個手指頭按下去，仰起臉來看著他，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宋八一看著她的臉，把那束向日葵從旁邊的洗手檯上拿起來，塞進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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