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散了，觀眾卻不肯散。
掌聲一陣接一陣，謝幕謝了三回，大幕合上又拉開，易青娥被推出來的時候，臺下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有人往臺上扔手絹，有人喊著“憶秦娥”的名字喊得嗓子劈了叉。
宋八一抱著那束向日葵，坐在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他想把這束花留到一個安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再給她。
他低頭看了看相機裡的膠捲計數器，一張不剩，全拍完了。
他輕輕拍了拍機身，把相機裝回挎包裡。
散場之後，劇場後門被記者和戲迷圍了個水洩不通。
封子站在後門口，被一群舉著錄音筆和筆記本的記者團團圍住。
省報的、市報的、廣播電臺的，甚至還有一家剛成立不久的電視臺派了攝像師來，扛著一臺笨重的攝像機，鏡頭首首地對著封子那張眉飛色舞的臉。
封子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用髮蠟抹得一絲不亂，跟平時在排練廳裡的樣子簡首不是同一個人。
他對著話筒滔滔不絕，從《遊西湖》的劇本改編說到傳統秦腔的現代化轉型，從憶秦娥的表演風格說到省秦劇院未來的發展方向。
他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大，表情很豐富，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恨不得把每一個採訪他的記者都變成秦腔的推廣大使。
記者們被他感染得頻頻點頭，筆記記了一頁又一頁。
易青娥站在他旁邊，還是那身素白的戲服，臉上的妝還沒來得及卸乾淨，眉梢的胭脂被汗水洇開了一點，像一朵不小心畫出了邊的桃花。
記者們的錄音筆遞到她嘴邊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個年輕的女記者問她：“憶秦娥老師，今天演出這麼成功，您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她張了張嘴，想了想，說：“我想謝謝我的幾位師父。”
女記者又問：“還有呢？”
她又想了想，說：“還有很多很多人。”
女記者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只好笑著轉向下一個問題：“那您今晚的連珠火一共噴了多少口自己數了嗎？”
易青娥認真地想了想，說：“沒顧上數，當時就想著把火噴好，噴完了才知道結束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沒有半點客套和包裝，倒把旁邊幾個老記者逗笑了。
封子趕緊把話頭接過去，從連珠火的技術要領講到存家班的傳承脈絡，滔滔不絕地又說了十分鐘。
採訪終於結束之後，易青娥趁著人群散開的一瞬間，轉身快步走進了劇場後門的走廊。
她走到洗手間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牆，臉色刷地白了。
然後她推開洗手間的門，衝進去，趴在水池邊上，開始吐。
整個身子弓成一隻蝦米，肩膀一抽一抽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臉，手指緊緊攥著水池邊緣的瓷磚。
吹火含在嘴裡的松香粉末順著唾液嚥下去不少，嗓子被煙火燻了太多次，胃裡翻江倒海，頭也暈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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