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空氣冷得扎臉，可省秦劇場門口從下午西點就開始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劇場大門一首拐到巷子口，又順著巷子折了個彎，尾巴甩到了省秦大院的圍牆外面。
排隊的人有人拎著小馬紮，有人揣著暖水袋，有人舉著從單位借來的摺疊椅，還有幾個老戲迷天沒亮就趕過來，坐在自帶的棉墊子上，一邊等一邊討論。
劇場裡面，後臺己經忙成了一鍋粥。
古存孝站在化妝間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秒錶，每隔五分鐘就喊一聲“還有多少時間”，嗓子己經啞得只剩下氣聲。
封子在舞臺側幕條後面跟燈光師傅最後一次確認燈位，手裡舉著對講機，說話的聲音蓋過了後臺所有的嘈雜。
化妝間裡，幾個人正圍著易青娥給她上妝，一個描眉的，一個貼片子的，一個整理頭面的，三雙手同時在她臉上頭上忙活。
易青娥閉著眼睛，雙手擱在膝蓋上，手心裡全是汗。
劇場前廳，宋八一抱著一束花，正往檢票口走。
他專門跑到省城新開的那家花店挑了一束金黃色的向日葵，間雜著幾枝淡紫色的勿忘我，用素白的牛皮紙裹著，繫了一根草黃色的麻繩。
花店老闆問他送給誰，他說“送給今晚臺上最亮的那個人”。
花店老闆笑了，說“那一定是憶秦娥吧？今晚全城都在說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手指上戴那枚灰撲撲的戒指，被他擦得發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
走過檢票口的時候，檢票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花，笑著問了一句：“宋大夫，今天不坐診，來當觀眾啊？”
宋八一點了點頭，把票遞過去。
老頭在票根上撕了一個角，又把剩下的半截遞還給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您是前排正中間的位置，好得很，臺上掉根針您都能看見。”
宋八一走進劇場的時候，觀眾席己經坐了七八成。
他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不前不後正好對著舞臺的黃金分割點。
他坐下之後，把花束小心地擱在旁邊的空位上，然後從隨身的帆布挎包裡掏出一臺相機。
是一臺珠江牌的單反相機，海鷗的國產平替，比海鷗便宜了一截但分量一點不輕，機身黑沉沉的，鏡頭鍍著一層淡淡的藍膜。
濟安堂開業後，那位老人給的投資款還剩不少，宋八一決定奢侈一把，買下了這臺相機。
他買這臺相機來的目的，就是記錄下易青娥在臺上的每一個瞬間。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膠捲有沒有裝好，又對著舞臺試了一下焦距，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攝影口訣：“光圈大景深淺，快門快動作凝。”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劇場裡安靜得只剩幾聲零星的咳嗽和後排有人剝糖紙的細碎聲響。
然後第一聲板胡響了，拉的是《遊西湖》的序曲，弓子在弦上滑過去，激起一串淒厲而悠長的顫音，像是深夜裡西湖水面上吹過的一陣冷風。
大幕緩緩拉開。
易青娥站在舞臺中央，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散在肩上，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是淡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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