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在排《遊西湖》的全本，演李慧娘，”秦八娃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很亮，“李慧娘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想過嗎？”
易青娥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她含冤而死，死後化為魂魄回來復仇，她是烈性的，怨氣很重。”
“對，她是烈性的。”秦八娃點了點頭，然後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可如果一個女人，不是含冤而死，而是被人善待過，被人記住過，在死後還要回來還一筆恩情，你覺得她會是什麼樣的？”
易青娥愣了一下。
她看著秦八娃膝蓋上那個舊筆記本，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稿紙和潦草的鉛筆字，忽然明白了他在寫什麼。
“您是寫了一個回來報恩的女鬼？”
秦八娃沒有首接回答，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有一段被劃了無數道橫線的唱詞，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批註。
他用手指在那段唱詞上點了點：“你看這段，我想寫一個女人，她一輩子沒被人好好對待過，可她在最落魄的時候遇到一個人，這個人沒有為她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在冷天裡給了她一碗熱粥，就一碗粥，她記了一輩子，死了以後還要回來，把這一碗粥的情分還掉。這段唱詞我要的是不悲，不怨，不恨，我要的是暖的，是感激的，是心甘情願的。可我怎麼寫都寫不對，因為我沒有見過這種人，也沒有聽過這種腔。”
他把筆記本往易青娥那邊推了推，指著其中一句被反覆塗改的唱詞，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不確定：“你幫我想想，李慧孃的魂魄回到西湖邊，唱的是怨氣騰騰三千丈，我這個女鬼回到人間，唱的是什麼？你覺得，她開口應該是哪一句？”
易青娥低頭看著那頁稿紙，看了很久。
排練廳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裡斜斜地打下來，落在稿紙上，把那些被劃掉的鉛筆字照得模模糊糊。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來，看著秦八娃。
“她沒有怨氣，所以不用‘騰騰’，她是帶著暖意回來的，應該是輕輕的、柔柔的。”易青娥想了想，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道，“……回來了，我就回來看看你，你還在，真好。”
秦八娃愣了一下。
他看著易青娥，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拿起鋼筆，在稿紙上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又在那幾行字上面圈了一個圈，重重地點了一下。
“這就是我要的感覺。”他把鋼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壓了半年終於鬆下來的痛快，“丫頭，你知道嗎，我為這一句話想了半年，今天你一句話給我點破了，李慧娘唱的是怨，我這個女鬼唱的是暖，怨有騰騰三千丈，暖不需要三千丈，只需要一碗粥...一碗粥就夠了。”
傍晚時分，宋八一讓順子在濟安堂門口支了兩張桌子，又從隔壁麵館借了幾條長凳，擺了一桌簡單的晚飯。
花彩香親自下廚拌的涼皮，宋光祖用灶房裡現成的食材炒了兩盤菜，阿誠煎了一壺清熱去火的竹葉茶。
幾個從寧州來的、幾個在省城紮根的，加上存家班的老藝人和省秦的幾個骨幹，擠擠挨挨地坐了兩桌，筷子不夠用就拿藥櫃裡的竹片削了幾雙應急，碗不夠用就輪流端著吃。
朱繼儒端著一碗涼皮，挨著苟存忠坐下，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又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就著路燈的光記了幾筆。
古存孝說的七步改五步的要領，苟存忠說的保住基本功的方法。
他寫得很慢，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要點都記下來了。
苟存忠坐在他旁邊，端著搪瓷缸子看著他記筆記，等朱繼儒寫完了，他才開口：“繼儒，你今天記了這麼多，回去之後，你最想先做哪一件？”
朱繼儒合上本子，想了想，說：“先排一齣摺子戲。”
苟存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宋光祖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擺著一盤他炒的青椒肉絲。
花彩香夾了一筷子嚐了，說“老宋你這手藝比在劇團食堂的時候強多了”，宋光祖嘿嘿笑了兩聲，拿筷子指了指坐在對面正在跟封瀟瀟說話的宋八一：“他在寧州的時候，最愛吃我炒的這個菜，省城這邊買不到寧州那種細長青椒，我轉了兩個菜場才找到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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