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師苟師，”朱繼儒等古存孝說完，“我這次來，說實話，不光是來看八一的藥鋪開張的。”
古存孝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寧州縣劇團，撐不住了。”朱繼儒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抱怨，沒有訴苦，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人才走光了，能唱戲的走了，剩下的人連一齣摺子戲都湊不齊，基本功還在練，可練了基本功沒有戲排，練了也是白練。縣裡每年撥的經費就那麼點，發完基本工資，置服裝的錢都不夠。我這個團長當到現在，手裡連一個能挑大樑的角兒都沒有，連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戲都排不出來。我不怕丟人，我是真沒辦法了。”
他在寧州的時候從來不跟團裡的人說這些，在縣文化局彙報工作的時候也不說這些，今天當著古存孝和苟存忠的面，他把這層硬殼摘了。
苟存忠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繼儒，你說的這個情況，不止寧州一家。全秦川，哪個縣劇團不是這樣？這是個時代的大勢，不是你一個團長能扛得住的。”
他頓了頓，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把缸子擱回地上，又說：“但是你說一點辦法都沒有，也不對。戲是死的，人是活的，縣劇團人才流失，省裡也一樣，年輕人不愛看戲，學戲的越來越少。可越是這樣，越要把基本功保住，你手裡那些老演員，能教的讓他們教，能帶的讓他們帶，沒有角兒就培養角兒，沒有戲就先排摺子戲，摺子戲排好了，也能打動人。關鍵是，你得讓人看到希望。”
朱繼儒抬起頭來，看著苟存忠，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話說完。
“你手底下那些年輕孩子，他們現在看不到希望，基本功練得再紮實，沒有上臺的機會，誰願意留下來？你給他們一個能上臺的機會，哪怕只是摺子戲，哪怕只是在縣裡演，那也是上臺。人一上臺，精氣神就活了。”
朱繼儒沉默了很久。他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嚼了一遍，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這邊朱繼儒跟存家班的老人們取經，那邊排練廳外頭的臺階上，封瀟瀟和宋八一也在聊。
封瀟瀟挨著宋光祖坐在臺階上，“八一，你還記得你當初跟我說過的話嗎？你說我應該出國，或者進體制，不要一首唱戲，我一首記著。”
宋八一在他旁邊坐下來，沒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後來想過出國，朱團長幫我打聽過，長安有個音樂學院，有公派留學的名額，學西洋樂器，我要是去考，也許能考上。可我又想，我學的是秦腔，我這個人半中半西，半新半舊，出國去學什麼？學西洋音樂，回來之後還能拉板胡嗎？”
封瀟瀟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裡有一絲自嘲，“我也想過進體制，考文化館，或者去縣裡的文工團，好歹是鐵飯碗。可每次想到要去填那些表格、寫那些彙報材料，我就覺得自己不是在走另一條路，而是在逃跑，好像是我承認了，我唱不了戲，所以才去坐辦公室。”
他看著宋八一，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嚴肅：“八一，你當初跟我說那句話，是因為你看出我不想唱戲了嗎？”
宋八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我說你應該出國或進體制，不是因為你不適合唱戲。”宋八一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是因為你當時不夠愛這行，而且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我當時想說的是你的路不止一條，可我沒說你不能走唱戲這條路。”
封瀟瀟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在重新咀嚼這段話。
“你後來想過自己到底想幹什麼嗎？”宋八一問他。
“想過。”他說，“我想拉琴，不管是板胡還是手風琴，我就是想拉琴。在臺上也行，在臺下也行，給角兒伴奏也行，哪怕是在排練廳裡給演員練唱伴奏，我也願意，我就是不想離開音樂。”
“那就拉。”宋八一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既然想明白了，就不用再想別的路了，你的路己經在你手上了。”
封瀟瀟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層迷茫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化開了。
秦八娃還坐在觀眾席第一排。
他面前的舞臺上空無一人，下午的陽光從排練廳高處的窗戶裡斜斜地打進來，在舞臺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長的光柱。
他低頭看著稿紙，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回過頭去，看見門口的光線裡站著一個姑娘。
穿著一身素白的練功服，頭髮高高紮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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