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八娃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也沒有開口喊人。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穿著練功服的背影。
比在寧州的時候瘦了一些,肩膀卻更挺了,端著茶盤在人群中穿梭的姿態乾淨利落。
他的嘴角慢慢地往上彎了一下,像一個老農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樹苗終於長出了第一茬果實。
就在這時,朱繼儒也看到了另一個讓他意外的身影。
花彩香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熱茶,正朝這邊過來。
她抬起頭的一瞬間,正好和朱繼儒的目光對上。
花彩香在寧州縣劇團待過好些年,跟朱繼儒是老相識。
幾年前她離開寧州的時候,朱繼儒還不是團長。
在朱繼儒的認知裡,花彩香應該回歸家庭相夫教子,早就改行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濟安堂的櫃檯後面看到她。
“花彩香?”朱繼儒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花彩香端著茶杯走過來,把茶遞給朱繼儒,又順手給他拉了把椅子,笑著說:“朱團長,快坐快坐。八一這孩子心善,開鋪子缺個管賬的,就讓我過來了,怎麼著,你這是專門來看濟安堂開張的?還是來省秦交流的?”
“都有。”朱繼儒接過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搖著頭感慨,“我真是沒想到,我這一趟進省城,淨遇到沒想到的事,先是八一的藥鋪開得有模有樣,然後是你花彩香在這兒當了賬房。”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鋪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群,笑著搖了搖頭:“沒想到你們都在這兒,挺好,我得再進去看看,看看這個藥鋪還有什麼我沒見過的人。”
他說著往裡走,沒走幾步,就迎面碰上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的苟存忠。
兩人又熱絡地聊在了一起。
熱鬧之中,宋光祖一首安靜地坐在櫃檯旁邊那把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首。
花彩香給他倒了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不習慣被人招呼,在伙房裡伺候了十幾年別人,忽然自己成了客人,渾身不自在。
他看著兒子在人群中忙前忙後,偶爾回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一眼,目光碰到一起,兒子就衝他點一下頭,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忙。
他忽然覺得這個藥鋪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熱鬧。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幅字——“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和刀疤的手,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他的手做過飯,養活了兒子;
兒子的手現在給人把脈開方,養活著這間藥鋪。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白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比剛才慢,茶水的溫度暖到了心裡去。
順子站在門口,把手裡的傳單發出去最後一張,回過頭來看了看鋪子里人頭攢動的景象,又看了看門口那兩排花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紅紙條,悄悄跟旁邊正在搗藥的小虎說了一句:“咱們濟安堂,這是要火啊。”
小虎頭也沒抬,悶悶地說:“火不火不知道,反正今天中午的盒飯得多訂幾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