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從排練廳裡溜出來，穿著一身練功服，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排練間隙跑過來的。
她一眼就看見宋八一站在門口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走過去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想什麼呢？宋大夫，你那濟安堂的掌櫃還沒當上，眉頭就皺成這樣。”
“沒想什麼。”宋八一看了她一眼，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在想我爸會不會來。”
易青娥拿毛巾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毛巾搭在肩上，歪著頭看他。
“宋師嘴上硬，心軟，你讓他別受累，他確實不會聽，可你說藥鋪需要人幫襯，他一定會來，因為他是你爸。”
宋八一看著她，笑了一下。
易青娥接著說：“別擔心了，趕緊把你這張掌櫃的臉擺好。一會兒萬一你爸到了，看見你愁眉苦臉的，還以為你這藥鋪開張第一天就要關門呢。再說今天是什麼日子？濟安堂開張！這麼多人在裡頭忙活，你這個掌櫃的站在門口發呆，像話嗎？”
宋八一還沒來得及回話，街那頭先來了一撥人。
封子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跟平時在排練廳裡那個樣子判若兩人。
他手裡拎著兩瓶酒，走到濟安堂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點了點頭：“濟安堂，字不錯。”
然後把酒往宋八一手裡一塞，“八一，這兩瓶酒不是送禮，是謝你那天晚上扎的那幾針，我偏頭痛這些天一次沒犯過，晚上睡覺也踏實了。這人一精神，腦子也清楚了，跟古導碰劇本都覺得沒那麼費勁了。”
“那酒先存著。”宋八一把酒交給順子，“等你跟古導排完戲，再開。”
單團長跟在封子後面，揹著手踱過來，先把頭探進去瞅了瞅藥櫃的擺設，又退出來看了看門口的格局，點著頭說：“不錯不錯，以後團裡誰練功扭了腰、喊嗓子喊劈了聲，抬腳就過來了，省得跑兩條街去找診所。八一，你這鋪子位置選得好，地地道道的近水樓臺。”
他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跟你說個事，封導這些天跟換了個人似的，排練效率比以前翻了一倍。團里人都說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看未必，不是太陽轉了向，是封導轉了向。”
宋八一笑了笑，沒接這個話，只是把單團長往鋪子裡讓：“單團長裡面坐，我讓人給您倒杯茶。”
緊接著，省秦的一些演員也三三兩兩地來了。
這些人平時在排練廳裡被古存孝和封子兩頭盯著，練得腳不沾地，今天趁著濟安堂開業的熱鬧，都跑過來湊個份子。
有的送了面鏡子，有的送了搪瓷臉盆，有的送了一打毛巾，都是些實在東西。
胡三元也來了，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花彩香，你那涼皮攤子真不擺了？”
“不擺了！”花彩香頭都沒抬，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翻飛，“以後想吃涼皮，下班來濟安堂找我，我給你現拌。”
胡三元站在門口，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按住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揹著手踱進了鋪子裡，東看看西摸摸，最後在花彩香的櫃檯前面停下來，看著她打算盤，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這算盤珠子撥得比我鼓槌還快。”
花彩香抬頭白了他一眼，眼裡卻是笑著的：“那是因為你鼓打得慢。”
胡三元張了張嘴，沒找到回嘴的詞，把鼓槌在掌心裡敲了兩下，假裝去看藥櫃了。
旁邊的順子很有眼力見地遞過來一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站在藥櫃前面，看著那西十八個黃銅拉環在陽光下閃著光，忽然覺得這間藥鋪比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讓人舒坦。
苟存忠、周存仁、裘存義也來了。
三個老藝人結伴而行，走得很慢。
三個老傢伙站在濟安堂門口，把鋪子裡裡外外打量了一遍，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不錯。”苟存忠說了兩個字，然後邁進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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